河葬 第36章 水底重逢

水波扭曲了光影，也模糊了岁月。那蜷缩在条石阴影里的身影，那身记忆深处、母亲在灯下一针一线缝补过的旧短褂，还有那低垂的、已然花白的鬓角……陈继祖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他手脚并用地扑过去，冰冷的水流仿佛不再是阻力。

近了，更近了。他甚至能看清父亲侧脸上那一道道比记忆中深刻了十倍、如同刀刻斧凿般的皱纹，能看清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还有那双紧闭的、眼窝深陷的眼睛。父亲怀中紧紧抱着的，是一块尺许长的、黯淡无光的黑铁令牌，上面隐约有符文，正是那点金属冷光的来源。

“爹！”陈继祖终于游到了近前，颤抖着伸出手，想去触碰那仿佛石雕般的身影。他的声音被水阻隔，化作一串急促慌乱的气泡。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父亲肩头的刹那，陈渡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紧闭的眼睛霍然睁开！

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没有劫后余生的欣慰。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被漫长孤独和无形压力折磨后的空洞与麻木，以及一丝骤然被惊扰的、野兽般的警惕！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认出眼前这个已经长大的少年，而是下意识地将怀中黑铁令牌抱得更紧，身体向后缩去，喉咙里发出一种嗬嗬的、充满威胁的低沉声响。

陈继祖如遭雷击，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爹……爹不认识我了？还是……他已经不是“爹”了？

紧随而来的凌虚子一把按住激动欲泣的陈继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陈渡的状态。青萍也游到近旁，看到这情景，眼中满是同情与骇然。

“陈渡施主，”凌虚子凝聚一丝微弱的罡气，将声音凝成一线，穿透水体，直达陈渡耳畔，“看看你眼前的孩子，他是继祖，秀姑的儿子，你的骨血。”

“继祖……秀姑……”陈渡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空洞的目光终于聚焦在陈继祖脸上。那麻木的壁垒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无数复杂至极的情绪——茫然、困惑、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深埋的痛苦——如同沉渣泛起，在他眼中激烈冲撞。他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连贯的音节。

“爹……是我，我是继祖啊！”陈继祖再也忍不住，眼泪涌出，瞬间融进冰冷的水里。他一把扯下脖子上挂着的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母亲留给他的、父亲早年一枚普通的桃木平安符，递到陈渡眼前。

看到那枚陈旧却熟悉的桃木符，陈渡眼中的最后一丝隔阂轰然破碎！巨大的痛苦和迟来的清明席卷了他，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接符，而是死死抓住了陈继祖递符的手腕！那手冰凉，却力大无比，攥得陈继祖生疼。

“走……”一个嘶哑得几乎辨不出的字眼，艰难地从陈渡喉中挤出，伴随着更多的水泡，“快……走……离开……这里！”

“爹！我来救你！我们一起走！”陈继祖反手紧紧握住父亲冰冷的手。

陈渡却拼命摇头，眼中重新被巨大的恐惧和焦急占据，他松开一只手，指着那幽深门洞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怀中的黑铁令牌，再指指陈继祖背上的星纹钢包裹，手势混乱而急切。

凌虚子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陈施主，你是否以此令牌，勉强维系此处封印一角？星纹钢在此，或可助你？”

陈渡用力点头，又焦急地摇头，指向门洞深处，脸上露出极度惊恐的神色，双手做出一个“膨胀”、“爆发”的动作。

“里面的‘东西’……快压不住了？”凌虚子沉声问。

陈渡重重点头，眼中是深深的绝望。他比划着，表示自己以自身精血和这残存的“镇河令”为引，勉强堵在这封印缺口，如同用血肉之躯去堵决堤的蚁穴，早已油尽灯枯，全凭一口气和放不下的执念撑着。星纹钢的到来，虽是加固封印的希望，但其至阳之气，也可能刺激那沉睡的“祸种”，加速其反扑！

“那……那该如何是好？”陈继祖心乱如麻。

陈渡急促地比划着，指向星纹钢，又指了指那黑铁令牌，然后将两者虚虚合拢，最后指向门洞深处一个特定的方位（他用手在条石上快速划出一个复杂的图案），示意需要将星纹钢的力量，通过某种方式，注入到那个方位的封印核心中去，方能一举加固，甚至反制。但这需要有人深入门洞，而那里面……此刻已极度危险。

“我去！”陈继祖毫不犹豫。

“不！”陈渡死死抓住他，眼中是父亲本能的保护欲。

就在这进退维谷、争执不下之际，异变再生！

“咕噜噜……”一阵沉闷的、仿佛巨型肠胃蠕动的声音，从幽深的门洞深处传来，伴随着那一直存在的低沉震动陡然加剧！整个水下废墟的条石都开始微微震颤，缝隙中的暗红色水草疯狂舞动，发出无声的嘶鸣。原本幽蓝的荧光瞬间变得明灭不定，忽而惨白，忽而转为不祥的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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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河葬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陈渡脸色剧变，猛地将陈继祖往凌虚子方向一推，自己却挣扎着站起来（在水中的动作显得怪异而吃力），将那黑铁令牌高高举起。令牌上黯淡的符文竟微微亮起一丝微光，与门洞深处涌来的、一股无形的阴冷狂暴之力对抗着。但他身体摇晃，口鼻间已渗出丝丝暗红的血线，在水中晕开。

封印，即将崩溃！“祸种”的力量，正在冲破最后的束缚！

“没时间犹豫了！”凌虚子厉声道，一把抓住陈继祖，“按你父亲说的做！我护你进去！青萍姑娘，你留在此处，照顾陈施主，若情况不对，立刻上浮！”

青萍虽怕得发抖，却用力点头，游到陈渡身边，试图扶住他摇晃的身躯。

陈继祖看着父亲那决绝而悲怆的眼神，知道再无他路。他咬牙，解下背上的星纹钢，紧紧抱在怀中。那钢胚似乎也感应到了此地滔天的阴煞与危机，表面的裂纹处竟隐隐透出灼热的金红光芒，一股磅礴的至阳之气透体而出，将他周围冰冷的河水都逼开少许，形成一个小小的温暖“空腔”。

凌虚子在前，双手结印，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那是他压榨最后法力形成的护体罡气，勉强抵挡着那从门洞深处弥漫出来的、足以侵蚀神魂的阴煞怨念。

“走！”凌虚子低喝，率先向那闪烁着不祥光芒、仿佛巨兽之口的门洞游去。

陈继祖最后看了一眼正以残躯和性命为自己争取时间的父亲，喉头哽咽，猛地转身，怀抱着如同小太阳般发烫的星纹钢，紧随凌虚子，义无反顾地冲入了那一片未知的、沸腾的黑暗与暗红光芒之中。

身后，是父亲压抑的、痛苦的低吼，和青萍带着哭腔的惊呼。

前方，是决定生死、决定运河沿岸无数生灵命运的终极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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