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时,清江浦码头已成一片泽国废墟。
河水退了,露出黑黢黢、黏糊糊的河床,像一块巨大的、溃烂的疮疤。炸开的缺口还在往下游淌水,哗啦啦的,声音空洞得瘆人。河心那个窟窿,直径怕有二十来丈,边缘参差不齐,塌陷的石头和朽烂的木头支棱着,窟窿深处黑得不见底,只有丝丝缕缕的青气冒上来,带着股铁锈混着腐肉的怪味。
绿营兵在窟窿外围了个半圆,枪尖子冲着里头,可个个脸色发白,腿肚子打颤。这光景,别说当兵的,就是久走江湖的老油子,见了也心里发毛。
醇王贝子溥佶站在窟窿东侧一处稍高的土堆上,蟒袍下摆沾满了泥点子。他一夜没合眼,眼窝深陷,可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像根钉在这儿的旗杆。秦太监佝偻着站在他身后半步,脸上那道被碎石划破的口子结了黑痂,像条蜈蚣趴着。
“下去三拨人了。”秦太监嗓子哑得厉害,“第一拨五个,绳子放到一半就喊有鬼抓脚,硬拽上来的,有一个疯了,直说底下有穿前朝衣服的女人朝他笑。第二拨八个,带着洋手电下去的,下了三十丈,绳子忽然一轻,拉上来……只剩半截绳子,切口齐整,像是被什么利刃瞬间割断的。第三拨是咱家亲自挑的四个大内好手,带着辟邪的铜钱剑和黑狗血下去的,下了二十丈,底下传来一声惨叫,再没动静……绳子也断了。”
溥佶没说话,只盯着那窟窿。半晌,才开口,声音干涩:“那玉柱呢?还有……那个渡亡人?”
“玉柱还在,斜插在淤泥里,裂了道大缝,光已散了,看着就是块大黑石头。那渡亡人……跪在玉柱前头,一动不动,探灯照过去,脸上像是……”秦太监顿了顿,“像是结了层白霜,可又不是冰,倒像是……玉的壳子。叫不应,碰不得,一碰他身子就往下陷,像要化进泥里似的。”
“化进泥里?”溥佶眉头拧紧。
“是。邪性得很。”秦太监压低声音,“贝子爷,这地方不能留了。龙脉已破,戾气虽被那渡亡人暂时镇住,可谁知道能镇多久?昨夜逃出来的,除了咱们的人,就只有恶人谷那姓莫的和姓柳的,翻江龙和他手下,还有周之焕那伙人,一个都没见。怕是……”
都折在里头了。
这话他没说出口,可意思到了。
溥佶何尝不知。可他不能就这么走了。玉魄未得,祸患未除,那渡亡人身上又出了这等异变,回去如何向太后复命?何况……
他目光扫过码头外围。绿营兵阵列之外,影影绰绰聚了不少人。有劫后余生、惊魂未定的船工百姓,有各怀心思、探头探脑的商贾,更有几股明显带着江湖气的人马,泾渭分明地占据了几处高地,朝这边张望。
其中最大的一股,有七八十号人,簇拥着一辆黑篷马车。马车帘子低垂,看不清里头,可车辕上插着一面三角杏黄旗,旗上一个狰狞的鬼头,下面绣着“恶人谷”三个血字。
霍三钱那干瘦老头,就盘腿坐在马车前头的青石上,吧嗒吧嗒抽着烟,眼皮耷拉着,仿佛睡着了一般。他身边,“赤练仙”花二娘斜倚着一棵枯柳,手里把玩着两柄短叉,眼波流转,却在绿营兵的刀枪上打转。“屠夫”郑千斤抱臂而立,脚下踩着半截炸断的榆木,那榆木有合抱粗,断口处木茬子森森。“竹叶青”崔四则不见踪影,想是又隐在暗处了。
昨夜逃出生天的“活尸”莫三和“花间盗”柳七,此刻也在马车附近。莫三换了身干净的灰布袍子,可那脸色比之前更惨白,像个纸糊的人。柳七断了一臂,伤口处胡乱裹着布,渗着黑血,脸色蜡黄,往日那风流倜傥的劲儿全没了,只剩下阴郁。
恶人谷这是倾巢而出了。八大恶人,到了六个。还有两个呢?
溥佶心往下沉。这帮人昨夜损兵折将,今日却不退反进,明目张胆亮出旗号,必有倚仗。
果然,霍三钱磕了磕烟杆,慢悠悠站起身,朝溥佶这边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来:“醇王爷,一夜辛苦。底下那摊浑水,想必也探明白了?不知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兄弟,‘鬼郎中’温八和‘巧手鲁’费九,王爷可见着了?”
鬼郎中温八!巧手鲁费九!
恶人谷最后两位,竟是早已潜入清江浦,甚至可能……早就进了水府!
溥佶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本王未曾见得。霍老爷子的人,想必自有去处。”
“去处?”霍三钱嘿嘿一笑,笑容里却没半分暖意,“怕是折在王爷的‘断流’计里了。我那温八兄弟,一手医术能活死人肉白骨,费九兄弟,机关消息之术天下无双。本是指望他们能在地下照应老五老七,顺便……取回谷里该得的东西。如今倒好,东西没见着,人怕是陷在里头了。”
他顿了顿,烟杆指向那窟窿:“王爷,明人不说暗话。那‘镇魂玉魄’已是半毁,戾气与地脉生气被那渡亡人用邪法搅在一处,成了个不阴不阳的‘僵局’。这局面,您收拾不了,朝廷也收拾不了。再拖下去,地气彻底紊乱,清江浦三年之内,必成疫病横行、五谷不生的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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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河葬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这话声音不小,码头上许多人都听见了,顿时一片哗然!百姓们惊恐交加,商贾们面面相觑,连绿营兵中也起了一阵骚动。
溥佶脸色铁青:“霍三钱!你妖言惑众!”
“是不是妖言,王爷心里清楚。”霍三钱不急不缓,“这‘锁龙钉’的来历,秦公公想必和王爷提过。前朝国师炼这东西,本就是逆天而行,以万民怨气锁地脉,保他朱家江山。如今三百年过去,怨气积累已到极限,好比一个撑到极点的脓包。翻江龙那蠢货和周之焕那疯子,想挑破脓包,借戾气改命夺运,自取灭亡。那渡亡人倒是有点道行,想用自身为引,疏导怨气,可他小瞧了这三百年的分量!如今他是被怨气与生气同时侵染,成了个‘活镇物’,半死不活地钉在那儿,暂时稳住了局面。可他能撑多久?三天?五天?等他彻底被‘化’进地脉,怨气失去最后一点制约,轰然爆发——嘿嘿,到时候,可不止清江浦了。”
秦太监尖声道:“霍三钱!你既知利害,还不速速退去!朝廷自有法度处置!”
“法度?”花二娘娇笑一声,声音却冷,“秦公公,朝廷的法度要是有用,这清江浦能有今日?咱们恶人谷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可也懂得‘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道理。有人出了大价钱,请我们谷中兄弟来‘平’此事。这价钱,够我们兄弟吃喝三代了。”
“是谁?”溥佶厉声问。
霍三钱摇摇头:“王爷,这不合规矩。咱们只认钱,不认人。雇主说了,要我们取走那渡亡人身上一件东西——他怀里那块‘渡亡令’,还有那根插在玉柱上的桃木楔。这两样东西取走,那渡亡人自然与地脉分离,是死是活,看他的造化。至于这清江浦的烂摊子嘛……雇主另有安排,不劳王爷费心。”
取走陈渡的“渡亡令”和桃木楔?这等于抽掉那微妙平衡中关键的两根支柱!陈渡必死无疑,而地脉怨气失去制约……溥佶不敢想后果。
“痴心妄想!”溥佶断然道,“本王在此,岂容尔等妖**乱地方!众军听令!恶人谷妖言惑众,图谋不轨,给本王拿下!”
绿营兵轰然应诺,刀枪并举,就要上前。
“且慢!”
马车里,忽然传出一个苍老、温和,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声音。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只枯瘦如鸡爪、却异常干净的手,手上托着一块乌沉沉的铁牌。那铁牌样式古朴,边缘有些磨损,正中刻着一个楷书的“袁”字。
见到这铁牌,秦太监瞳孔骤缩,失声道:“袁宫保的信物?!”
马车里的人缓缓道:“秦公公好眼力。老朽温八,添为恶人谷中薄有微名的一个郎中。这牌子,是袁宫保半月前,遣人送到谷中的。宫保有言:清江浦之事,关乎直隶安危,乃至天下气数。朝廷处置或有不便之处,可托付谷中‘朋友’便宜行事。事成之后,宫保自有重谢,且保恶人谷在北地三省,通行无碍。”
袁宫保!袁世凯!
溥佶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指着马车,手指颤抖:“你……你们……竟与袁贼勾结!”
“王爷慎言。”温八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袁宫保乃朝廷栋梁,太后倚重之臣,何来‘贼’字?宫保这也是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解难。这清江浦的‘锁龙钉’,本就是前朝余孽所设,镇压汉家气运。如今龙脉既动,正是破除桎梏、重振华夏之时。宫保之意,借恶人谷之手,取走那渡亡人身上两件旧物,彻底斩断前朝与地脉的最后联系。而后,宫保自会请高人,重定地气,梳理水脉,还清江浦一个太平。这于国于民,都是大好事。王爷何必阻拦?”
一番话,冠冕堂皇,却把袁世凯的野心包藏得严严实实,更把恶人谷的行动说成了“奉旨办事”!
溥佶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语塞。袁世凯如今势大,太后都要让他三分,这块铁牌,某种程度上比太后的密旨更“管用”!尤其在这直隶地界!
霍三钱适时接口,语气带上几分恭敬:“温八先生说得在理。王爷,您奉的是太后的密旨,咱们接的是袁宫保的委托,说到底,都是为朝廷办事。何必伤了和气?不若这样,咱们各退一步。王爷您的人守住这窟窿,防止怨气泄露为害百姓。我们谷中兄弟下去,取走那两件旧物,绝不多动分毫。取到之后,立刻离开清江浦,绝不久留。如何?”
这是最后通牒了。
溥佶脸色变幻不定。答应?等于将地脉要害拱手让给袁世凯的人,后患无穷。不答应?恶人谷六大恶人在此,加上那深不可测的温八,还有隐在暗处的费九,硬拼起来,自己带来的这些人马,未必讨得了好,何况还要分心防备地底异变……
就在这时,那黑沉沉的窟窿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
“咔嚓。”
像是冰面碎裂,又像是……玉器彻底崩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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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河葬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紧接着,一股比之前浓郁十倍不止的阴寒气息,混合着一缕奇异温润的生机,从窟窿中冲天而起!
所有人都骇然望去。
只见那斜插的黑色玉柱,表面那层石壳般的伪装彻底脱落,露出里面青莹莹、光润润的玉质本体。柱身上,密密麻麻的符文如同活了过来,流转不休。而跪在玉柱前的陈渡,身上那层“玉壳”也开始片片剥落,露出下面苍白如纸、却隐隐透着一层微光的皮肤。
他紧闭的双眼,睫毛颤动了一下。
秦太监失声叫道:“他要醒了!不对……是那玉魄最后的反噬!快!王爷,决断!”
霍三钱也脸色一变,厉声道:“老二、老四、老六!准备下去!老五老七,护住马车!温八先生,费九兄弟,看你们的了!”
恶人谷众人瞬间动了!郑千斤、崔四、花二娘如三道鬼影,直扑窟窿!莫三和柳七守住马车两侧。马车帘子无风自动,隐约可见里面坐着两个模糊人影,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溥佶双目赤红,知道再无转圜余地,拔出腰间佩剑,嘶声吼道:“众将士!拦住他们!皇天后土在上,本王与清江浦共存亡!”
“杀——!”
绿营兵挺枪迎上,与恶人谷三人撞在一处!刀光剑影,惨叫顿起!
而窟窿深处,陈渡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一只漆黑如墨,里面翻滚着无尽的怨毒与痛苦。
另一只,却温润如白玉,流淌着淡淡的、悲悯的光。
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串意义不明的、沙哑的音节。
那声音,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喊杀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像叹息,又像……某种古老的咒文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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