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前的清江浦,静得像座坟。
白日里劫后余生的那点活气,到了这深更半夜,全给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吸干了。运河改道留下的烂泥塘,在月光下泛着铁灰色的、死寂的光。风倒是停了,可那股子水退后留下的泥腥味、腐物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气,却淤在空气里,沉甸甸的,吸一口,肺管子都发闷。
驿馆后门悄没声地开了条缝。
那嵩先探出身,一身深灰色棉袍,几乎融进夜色里。他左右看了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更夫梆子声有一下没一下地响着。他朝身后招了招手。
皮尔斯博士紧跟着出来,黑袍子,手里紧紧抱着那个用厚绒布裹着的铜盒子——他的地脉谐波探测仪。他脸上既有紧张,也有压抑不住的兴奋,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亮。两个笔帖式留在屋里,守着灯,装作主仆还未安歇的样子。
“这边。”一个低低的声音从巷子拐角的阴影里传来。
影先生站在那里,依旧是昨晚那身青色长衫,面容普通,扔人堆里找不着。只是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平静得有些过分。
那嵩点点头,三人汇在一处,沿着墙根的阴影,朝第一个地点——陈渡的老宅摸去。
陈渡住的那片儿,靠近老城墙根,本就偏僻,昨夜地动水改,更是塌了小半边。几处残垣断壁黑黢黢地支棱着,像巨兽死后嶙峋的骨架。月光惨白地照下来,将影子拉得奇形怪状。
老宅的院墙塌了一角,可以看见里面三间低矮的瓦房,屋顶的瓦片掉了一大半,露出下面黑乎乎的椽子。院子里积着水,水面上飘着烂木头和碎瓦。
影先生当先翻过断墙,落地无声。那嵩和皮尔斯跟着进去,靴子踩在湿漉漉的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轻响。
“就是这里。”影先生指着院子中央一块略微干燥些的空地,“陈渡的神龛原先就设在正屋里,但每日‘养魂’祭拜,他都会在这院子中央,面朝北斗,焚香祷告。日积月累,这地方应该会留下他‘念力’浸润的痕迹。”
皮尔斯博士立刻行动起来。他解开绒布,露出那个黄铜仪器,小心地放在地上,调整着几个旋钮和表盘。仪器的玻璃表盘下,几根纤细的指针开始微微颤动。他蹲下身,将仪器的探测头——一根连接着细线的、像缩小版喇叭口的铜管——对准地面,缓缓移动。
那嵩和影先生站在一旁,屏息看着。
月光下,皮尔斯的脸专注得近乎虔诚。仪器发出极轻微的“嗡嗡”声,指针的颤动渐渐变得有规律起来,指向某个特定的刻度区间。
“有反应!”皮尔斯低声道,声音带着颤,“很微弱的场……不是地磁,不是辐射……是某种有序的‘信息印记’!频率非常低,但结构稳定……就像……就像水干了之后留在石头上的水渍轮廓!”
他快速地在本子上记录着读数,又调整了几个旋钮。“场强在增强……虽然总量微弱,但纯度很高。这确实像是长期、定向的‘精神活动’留下的痕迹。不可思议……人的念力,竟然真的能对环境产生如此持久的、可探测的影响……”
影先生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看向那嵩:“那大人,如何?”
那嵩微微颔首。这第一个地点的测量结果,至少印证了影先生关于“养魂”之说的部分真实性。他心中对这个神秘人的信任,多了半分。
“去下一个地方。”那嵩道。
三人迅速离开老宅废墟,借着夜色的掩护,朝着老城墙根的方向移动。
老城墙这段早已废弃,墙砖风化得厉害,爬满枯藤和苔藓。影先生在一个不起眼的拐角处停下。这里地势略高,背风,墙根下有几块相对平整的大石头。
“就是这儿。”影先生道,“陈渡和翻江龙最后见面,就在这石头边上。当时应该还有第三个人……在远处望风。”
皮尔斯再次架起仪器,探测头对着那几块石头和周围的地面、墙壁。这一次,仪器的反应似乎有些不同。指针的颤动不那么稳定,时快时慢,幅度也忽大忽小。
“这里的场……很混乱。”皮尔斯皱眉,“有多种不同的‘信息印记’叠加在一起,而且……似乎有冲突、对抗的痕迹。一种……阴冷、潮湿、带着强烈占有欲和暴戾气息……另一种,则是沉痛、决绝,还有深深的无奈。还有第三种……很淡,像是隔了一段距离旁观,气息模糊,但感觉……很冷,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阴冷暴戾的,无疑是翻江龙。沉痛决绝的,是陈渡。那第三种,模糊而冰冷的旁观者……是谁?吴断指?还是别的什么人?
那嵩和影先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次会面,果然不简单。
“能分离出更具体的信息吗?比如他们谈话的内容?”那嵩问。
皮尔斯摇头,有些遗憾:“仪器只能探测到情绪和意向层面的‘场特征’,无法解读具体的语言信息。就像你能闻到厨房里有油烟味和菜香,但不知道具体炒的是什么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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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河葬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记录下此处的数据,三人马不停蹄,赶往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地点——河岸东侧五十步。
这里离昨夜那个恐怖的大窟窿已经很近,空气中那股焦糊和淡淡的玉石清气更加明显。地面是松软的河滩,混杂着鹅卵石和淤泥。月光下,运河改道后留下的一汪死水,在不远处泛着幽暗的光。
影先生停下脚步,仔细打量着地面,又抬头看了看星位,最终指向一处略微凹陷、周围鹅卵石颜色显得格外深暗的地方:“就是这里。”
皮尔斯深吸一口气,将仪器架好。这一次,他调整得格外仔细,甚至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几个不同形状的探测头更换。
仪器刚一开始工作,反应就异常剧烈!
表盘上的指针猛地甩向一端,几乎要撞出刻度范围!紧接着,指针开始疯狂地、无规律地抖动,仪器的“嗡嗡”声也变得尖锐刺耳起来!
“上帝!”皮尔斯低呼一声,手忙脚乱地调整着旋钮,试图稳定读数,“这里的场……强度极高!而且极其混乱、暴烈!充满了负面情绪——痛苦、怨恨、绝望、疯狂……像是一片情绪的‘雷暴区’!但是……”他眯起眼睛,紧盯着指针细微的颤动模式,“在所有这些混乱的核心,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异常‘凝聚’的点。那个点的‘场’……密度高得吓人,而且……似乎在缓慢地‘旋转’,像是个微型的漩涡,不断吸收着周围散逸的负面能量……”
影先生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些,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能确定那个‘点’的精确位置吗?”
“我正在尝试……”皮尔斯全神贯注,一点点移动着探测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需要时间……这里的干扰太强了……等等!”
他忽然停住,探测头对准地面某处,仪器的尖啸声陡然升高,又突然降低,指针的抖动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规律的周期性。
“找到了!”皮尔斯声音发紧,“就在正下方……大约……三尺深处!那个‘凝聚点’!它……它好像在‘呼吸’!”
影先生毫不犹豫,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造型古怪的物件。那东西像个缩小的青铜漏斗,只有巴掌大,表面刻满细密的符文,漏斗尖端极其锐利。他又拿出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皮囊,拔开塞子,里面是一种粘稠的、散发着刺鼻腥气的黑色液体。
“博士,请保持仪器对准那个点,不要动!”影先生语速飞快,蹲下身,将青铜漏斗的尖端,狠狠刺入皮尔斯所指的地面位置!
然后,他将皮囊里的黑色液体,小心翼翼地、一滴一滴地,滴入漏斗宽口。
液体渗入地面,无声无息。
但皮尔斯的仪器,却瞬间有了剧烈反应!指针疯狂乱转,表盘玻璃甚至发出“咔咔”的轻响,仿佛承受不住某种压力!
“你在干什么?!”那嵩猛地察觉不对,厉声喝道。
影先生充耳不闻,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漏斗和地面上。他口中开始念念有词,声音古怪拗口,像是一种极其古老的咒语。
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不是那种地动山摇的震动,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蠕动的震颤。
皮尔斯仪器探测到的那个“凝聚点”的场强读数,开始急剧攀升!
“停下!快停下!”皮尔斯也慌了,他感觉到仪器正在超负荷运转,“这样下去,仪器会坏掉!而且……而且地下的能量反应太异常了!可能会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影先生依旧不理,咒语越念越快,额头上青筋暴起。
那嵩猛地上前,伸手去抓影先生的肩膀。就在这时——
“噗”的一声轻响。
不是从地面,是从影先生手中那个青铜漏斗里发出的。
只见漏斗尖端刺入的地面,缓缓渗出了一丝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那液体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不像血,更像是一种……活着的、有质感的阴影。
它一出现,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甜腥味,混杂着铁锈和尸腐的气息!
皮尔斯仪器上的指针,“啪”的一声,一根最细的竟然崩断了!仪器发出一阵短促的、绝望的哀鸣,表盘上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怨髓……果然是怨髓……”影先生看着那丝暗红色液体,眼中爆发出狂热至极的光芒,颤抖着手,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贴着符箓的玉瓶,就要去接。
就在他的玉瓶即将碰到那暗红液体的刹那——
“嗤!”
一道乌光,如同毒蛇出洞,从侧后方激射而来,直取影先生拿着玉瓶的手腕!
影先生反应极快,手腕一翻,玉瓶险险避开,但那乌光去势不减,“笃”的一声,钉在了他脚边的地面上——是一支乌黑的、没有箭羽的短弩箭,箭身刻着细密的血槽。
“什么人?!”那嵩又惊又怒,猛地回头。
只见不远处的河滩乱石后,缓缓站起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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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河葬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左边一个,矮小干瘦,像个没长开的孩童,却长了张老脸,正是“巧手鲁”费九。他手里端着一架造型精巧、闪着寒光的单手弩。
中间一个,面皮白净,眉眼细长,嘴角噙着那抹标志性的、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是“千面狐”花小乙。
右边一个,灰袍短发,面容清癯病态,眼神锐利如鹰,是“病太岁”阎七。
恶人谷三人组,竟一直潜伏在侧!
“影先生?呵,好名头。”花小乙拍着手,慢悠悠走过来,目光却死死盯着地上那丝暗红液体和影先生手中的玉瓶,“差点就被你得了手。这‘钓鱼’的法子,是温八教你的吧?用‘秽阴血’做饵,引‘怨髓’上钩……妙啊。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影先生——此刻或许该叫他真容了——缓缓直起身,面对突然出现的三人,脸上竟没有太多惊讶,只是那平静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花小乙,阎七,费九。”他一个个叫出名字,声音恢复了原本的清越,竟十分年轻,“你们三个,胆子倒是不小。霍三钱都吓跑了,你们还敢留下捡漏?”
“霍老大有霍老大的顾虑,我们有我们的打算。”阎七开口,声音沙哑,“这清江浦的‘机缘’,见者有份。影先生……或者我该叫你,‘玉面狐’柳随风?白莲教‘无生老母’座下,最擅长伪装潜伏、窃取机密的‘柳香主’?”
白莲教!
那嵩和皮尔斯俱是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影先生。
影先生——柳随风——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他伸手在脸上一抹,那张普通的面孔如同水波般荡漾,迅速变化,最终定格成一张年轻俊美、却带着浓浓阴柔邪气的脸,正是昨晚在石室中,花小乙揭下面具后的模样!
“不愧是恶人谷里医术毒术双绝的‘病太岁’,眼力不错。”柳随风承认得很干脆,“既然认出来了,那就好说了。这‘怨髓’,是我白莲教志在必得之物。三位若肯行个方便,我教必有厚报。若不然……”他眼神冷了下来,“这清江浦的河滩,多埋几具无名尸,也不嫌挤。”
费九“嘿嘿”一笑,晃了晃手里的弩:“柳香主,话别说太满。你的易容术和情报功夫是一绝,可论动手嘛……咱们三个,未必怕了你。再说了,”他瞟了一眼那嵩和皮尔斯,“醇王府的那大人和洋博士还在呢。你白莲教余孽的身份要是坐实了,怕是走不出这清江浦。”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那嵩心念电转。白莲教!这个前朝就被剿灭、却始终阴魂不散的邪教,竟然也卷了进来!他们图谋这“怨髓”,想干什么?联想到白莲教历来善于煽动民变、借鬼神之说惑众……这“怨髓”若落到他们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阻止!无论是白莲教,还是恶人谷,都不能让他们得逞!
可眼下……自己这边只有两人,皮尔斯的仪器还坏了。对方却是有备而来的四个狠角色……
就在他急速思索对策之时,远处,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亮!
“在那边!”
“围起来!一个都不许放走!”
是醇王府的绿营兵!听声音,人数不少!
秦太监那尖细的嗓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果然有宵小之辈,敢趁夜图谋不轨!给咱家拿下!”
柳随风、花小乙等人脸色都是一变。
“走!”柳随风当机立断,也顾不上那丝“怨髓”了,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朝着河滩另一侧的黑暗掠去!
花小乙、阎七、费九反应也不慢,三人同时朝着不同方向疾退,显然早有约定好的撤退路线。
“追!尤其是那个穿灰袍和白脸的!”秦太监厉声下令。
绿营兵举着火把,呼喝着追了上去,脚步声、刀剑碰撞声、呼喊声响成一片。
河滩上,转眼间只剩下那嵩、皮尔斯,还有地上那丝缓缓蠕动的暗红“怨髓”,以及费九射出的那支乌黑短弩。
皮尔斯惊魂未定,看着自己坏掉的仪器,一脸痛心。
那嵩则快步走到那“怨髓”旁,看着那诡异的液体,又看了看柳随风遗落在地上的那个贴着符箓的玉瓶,眉头紧锁。
白莲教,恶人谷,醇王府,袁世凯……还有这诡异的“怨髓”……
清江浦这潭水,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他弯腰,小心翼翼地,用柳随风的那个玉瓶,将那丝暗红色的“怨髓”,收了进去。
塞紧瓶塞,贴上符箓。
冰凉的玉瓶握在手中,却仿佛有千斤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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