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尽,只剩下一滩凝固的蜡泪。
书案上的茶盏还冒着若有若无的余温,一本翻开的书册静静地躺在桌面上,旁边搁着一支尚未套上笔帽的毛笔,笔尖的墨迹已经干涸。
窗台上那盆兰草依旧青翠欲滴,博古架上的摆件也都整整齐齐,一切陈设都显示着不久之前这里还有人待过。
唯独没有人。
“人呢?”
曹蒙的声音尖利得几乎破了音,他在书房里慌慌张张地转了一圈,甚至掀开帘子看了看后面的卧榻,又弯腰瞧了瞧桌案底下,像一只无头苍蝇般团团乱转。
他那张因震惊而扭曲的脸上,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督主不在,偏偏在这个时候不在,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敢往下想了。
和峰也赶紧跟了进去,他比曹蒙冷静得多,一进门就先扫视了一圈整个书房的布局,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他注意到后窗虚掩着,窗栓没有扣上,窗台上有一道不甚明显的刮痕,窗外的夜风从缝隙中灌进来,吹得桌案上的书页轻轻翻动。
他的眉头深深皱起,褶皱里藏着沉沉的思虑.
事情果然不简单。
就在这时,楚默施施然地走到书房门口,倚着门框往里看了一眼,那姿态闲适得像是在欣赏一幅山水画。
他将书房内的情形尽收眼底后,不急不缓地开了口:“和统领,如果我说他畏罪潜逃,你信吗?”
畏罪潜逃?
这四个字像一把火,彻底点燃了和峰心中的警铃。
倘若督主心中坦荡,为何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消失不见?
为何连一句辩解都没有就悄然离去?
这些问题的答案,指向的只有一个方向。
他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这已经不再是简单的猜疑和指控了,而是关乎九公主性命、关乎国主震怒、关乎钦天监存亡的天大案件。
他的面色凝重如水,当即转向曹蒙,声音沉得像灌了铅:“你,派人四处寻找,一定要找到督主的踪迹。
把这钦天监上下里外都给我翻一遍,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话说到最后,已带着几分切齿的意味。
随即他又补了一句:“我去宫内,禀报国主。”
这件事已经不是他一个统领能够擅自处置的了,必须由国主亲自定夺。
督主失踪,嫌疑加身,这消息一旦传入宫中,会掀起怎样的风浪,和峰都不敢去想。
说完,和峰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衣袍翻飞间带起一阵急促的风声。
不过他走了几步又猛地顿住,转过身来,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向楚默,眼中满是狐疑之色:“你是怎么知道督主和九公主被下虫的事有关的?”
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横亘在他心头,只是方才急着找督主对峙,没来得及细问。
此刻督主失踪,证明楚默所言非虚,但正因为如此,楚默获取消息的途径反而更让人好奇了。
楚默神色从容,仿佛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一句,不假思索地答道:“引魂天石,协助我,让我更加了解了共魂虫的一些记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没有丝毫的犹豫和闪烁。
这话从逻辑上讲无懈可击。
引魂天石本就是楚默今夜来钦天监的目的,而共魂虫又与引魂天石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通过天石窥探到虫中的记忆,从而锁定下虫之人,这个解释的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挑不出任何毛病。
和峰听后再无怀疑。
引魂天石的神异之处他早有耳闻,虽然不甚了解其中原理,但也知道那绝非凡物。
他此刻满心只想着绝不能让督主逃出城外,当即便不再多言,转身疾步而去。
他的脚步声在长廊中渐行渐远,很快就消失在夜色深处。
而钦天监内已经乱成一团,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嗡嗡作响。有人奔走相告,有人惊慌失措地聚在一起议论,还有人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们不知道他们督主是不是真跟九公主遇害有关。
如果是的话,那督主的麻烦就大了,整个钦天监都可能会被牵连,谁也跑不掉。
可如果不是的话。
他们把事情闹得这么大,连和统领都惊动了,回头督主若是清白回来,一定会把他们往死里修理。
两种可能都像悬在头顶的利剑,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钦天监上下人人自危。
反观楚默,倒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火已经点着了,就看它怎么烧下去。
他不打算在这片混乱中多待,当即便带着南宫瑶径直离开了钦天监。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拂去了身后那片嘈杂。
头顶是深邃无垠的夜空,繁星点点,月色如水般倾洒在宫墙和屋脊之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
夜云薄薄地铺在天际,被月光勾勒出淡淡的轮廓,偶有夜鸟掠过,发出一声悠远的啼鸣。
这本该是一个让人心旷神怡的美丽夜色,可楚默却没有心思去欣赏。
他在担忧另一件事。
纸人铺的人会不会已经得到了消息,趁机逃走?
那些人滑溜得像泥鳅一样,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缩进洞里,倘若这次让他们跑了,再想找到恐怕就难上加难了。
天尸坊坊主的记忆还没有恢复,那关系到一桩他追查已久的旧事,绝不能在这里断了线索。
所以他加快了步伐,脚下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一大截,夜风呼呼地从耳边掠过。
南宫瑶在后面提着裙摆小跑着追赶,气息都有些不匀了,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楚大哥,我们这是?”
她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纤细而单薄,发丝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今日折腾了大半天,她的体力已经快要见底,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见楚默步履匆匆,她也不肯落后,咬着牙强撑着跟上去。
“回纸人铺。”
楚默言简意赅,脚下的速度丝毫没有放缓。
南宫瑶“哦”了一声,不再多问,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
她看着楚默那挺拔而匆忙的背影在月光下忽明忽暗,心中却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晚风拂过她的面颊,带着一丝凉意,让她的思绪也跟着清醒了几分。
督主为什么要害她?
是受人指使?
还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旧怨?
她想开口问楚默,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方才已经说了是“秘密”,再问也不过是自讨没趣。
南宫瑶的心绪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她叹了口气,只好将这些纷乱的念头暂且压下,小跑着跟上楚默的步伐。
奈何楚默全程没说话。
他的脑海中正在飞速地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纸人铺里那个掌柜的深浅他还摸得不够透,后院那个女子的声音又是何方神圣,都要见机行事。
他的沉默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南宫瑶也察觉到了他身上的那份紧迫感,不敢再开口打扰,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寂静的街巷,转过了两个熟悉的街角,两旁店铺早已关门落锁,只有几盏零星的门灯在夜风中摇曳,光影斑驳地投在青石板路面上。
终于,纸人铺那扇斑驳的老旧门板出现在了视线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