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途 第113章 三干会上

江文道书记微微低头，目光落在报告稿上。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种特有的、磁性的穿透力，开始宣读：

“同志们！今天，我们召开全区三级干部暨经济工作会议，主要任务是：总结过去一年工作，分析当前形势，部署新一年任务，动员全区上下进一步统一思想、坚定信心、攻坚克难、狠抓落实，奋力谱写泽川高质量发展新篇章……”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如同经过精密打磨的玉石，清晰、准确、掷地有声。

他读得很稳、很流畅，如同在朗诵一首早已烂熟于心的史诗。

那抑扬顿挫的语调，那恰到好处的停顿，那充满自信和掌控力的气势，瞬间掌控了整个会场的气氛。

台下的五百多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屏息凝神、目光专注，整个礼堂里，只剩下江文道书记那沉稳有力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般，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碰撞。

“……过去一年，面对复杂严峻的宏观环境和艰巨繁重的改革发展稳定任务，全区上下坚持以……为指导，深入贯彻落实……精神，在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下，团结拼搏，攻坚克难，经济社会发展呈现稳中有进、稳中向好的良好态势……”

裴文辉的心跳随着江文道书记的朗读节奏，疯狂地擂动着，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每一个字、每一个词、每一段话，都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

那是他亲手参与校对过的数据，是他反复斟酌过的表述，是他绞尽脑汁修改过的逻辑，是他在无数个不眠之夜，对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心血结晶。

当江文道书记读到那些他印象深刻的段落时——

“……深化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是推动高质量发展的关键一招和根本路径……”

“……以‘零容忍’态度整治群众身边‘微**’，聚焦征地拆迁、惠民资金、集体三资管理等重点领域……”

“……依托泽川红色资源，打造‘泽川红’文化品牌……”

“……扶持泽川艾草深加工产业链，建设沿河生态观光带……”

裴文辉的心脏如同被电流击中般，猛地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骄傲和一丝近乎悲壮的辛酸感的情绪，如同岩浆般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堤坝。

他感觉自己的眼眶瞬间发热，视线开始模糊，他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不让那滚烫的东西掉下来。

那是他的字！

他的句！

他的心血！

此刻，正通过江文道书记的口，通过那无上的权力之口，化作响彻整个礼堂的洪钟大吕，化作指引全区前进方向的行动纲领，化作无数人命运轨迹的无形推手。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归属感和价值感，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小透明”，不再是那个被规则碾磨的“白纸”，他裴文辉，是这份报告的一部分，是这场宏大政治仪式的一部分，是这片权力版图上一个微小却真实存在的坐标点。

然而，就在这巨大的骄傲和激动之中，一股冰冷的、如同毒蛇般的煎熬感，也悄然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清晰地看到，当江文道书记读到某些段落时，那清癯儒雅的脸上，极其短暂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蹙眉，或者一丝极其短暂的停顿。

是那个数据核对不够精准？

是那个逻辑衔接不够圆融？

是那个政策表述不够规范？

还是那个被强行塞进去的、为了平衡某位常委意见的“干货”？

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每一个短暂的停顿，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在裴文辉的心上，让他刚刚升腾起的骄傲瞬间冷却，让他重新跌入那片冰冷的、名为“责任”和“恐惧”的深渊。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那份报告上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是将他打入地狱的罪证。

煎熬！

巨大的、如同在炭火上炙烤般的煎熬！

江文道书记的朗读持续了近两个小时，他时而沉稳有力，如同定海神针；时而慷慨激昂，如同战鼓擂动；时而语重心长，如同谆谆教诲。

整个礼堂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五百多双眼睛，如同五百多盏探照灯，聚焦在他身上，聚焦在他手中的那份报告上，聚焦在那份凝聚着无数心血和权力意志的圣典之上。

“……同志们！蓝图已经绘就，号角已经吹响！让我们更加紧密地团结起来，坚定信心，锐意进取，攻坚克难，真抓实干！为奋力谱写泽川高质量发展新篇章！为创造泽川人民更加幸福美好的生活而努力奋斗！”

最后一个字落下，江文道书记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那眼神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和一种掌控全局的强大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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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间，整个礼堂爆发出雷鸣般的、经久不息的掌声，如同山呼海啸，如同地动山摇。

五百多人同时用力鼓掌，掌声如同汹涌的潮水，疯狂地冲击着礼堂的穹顶，震得水晶吊灯都在微微颤抖，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激动、振奋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

裴文辉也下意识地用力地拍着巴掌，手掌拍在掌心，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在血管里奔流咆哮，巨大的声浪如同实质般冲击着他的耳膜，也冲击着他那颗被骄傲、煎熬、激动、恐惧……各种复杂情绪反复撕扯的心脏。

就在这时——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

雄浑、悲壮、充满力量的《国际歌》旋律，如同惊雷般骤然在礼堂巨大的音响系统中炸响，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掌声，如同无形的巨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整个礼堂全体起立，瞬间陷入一片更加庄严肃穆的死寂，所有人无论是主席台上的常委还是台下的五百多名干部，都如同条件反射般挺直腰背，神情肃穆，嘴唇翕动，跟着那雄浑的旋律，齐声高唱。

“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歌声，如同燃烧的火焰、如同奔腾的岩浆、如同不屈的呐喊，在巨大的礼堂里疯狂地回荡、碰撞、升腾。

那悲壮的旋律！那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歌词，与眼前这片肃穆庄严、却又充斥着冰冷权力规则的现实场景，形成了一种极其强烈的、近乎荒诞的反差和震撼。

裴文辉站在人群中，仰着头，跟着旋律，无声地翕动着嘴唇。

他感觉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热血沸腾和一丝冰冷悲凉的复杂情绪，如同电流般瞬间贯穿了他的全身。

他看着主席台上那些神情肃穆、齐声高唱的领导们，看着台下那些同样神情肃穆、用力歌唱的干部们，看着那巨大的党徽和国徽，看着那份摊开在主席台上、在灯光下散发着金色光芒的报告稿……

他仿佛看到了一幅巨大的、名为“权力”的……浮世绘，看到了理想与现实、激情与规则、热血与冰冷在这片名为“圣殿”的空间里，疯狂地交织、碰撞、融合，最终都化作了这震耳欲聋的歌声、化作了这燃烧的信仰、化作了这最后的斗争。

歌声落下。

余音在巨大的礼堂里久久回荡。

如同一声穿越时空的叹息。

在经过劳模表彰等多个既定环节后，会议终于结束！

如同退潮般，人群开始涌动，带着会议结束后的兴奋、凝重、思索和迫不及待的行动欲，向着礼堂出口涌去。

裴文辉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他感觉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主席台，江文道书记和其他领导们已经起身离席，身影消失在后台入口。

那张宽大的主席台，此刻只剩下空荡荡的座椅和那份依旧摊开在桌面上的、散发着光芒的报告稿。

他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带着硝烟味和汗味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感。

他缓缓转过身，逆着汹涌的人流，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出这座刚刚经历了权力洗礼的圣殿。

走出礼堂大门，凛冽的寒风瞬间将他包裹，吹散了他身上残留的暖气和那点残存的、名为“理想”的微光。

他抬起头，望向广场上空那片灰蒙蒙的、仿佛永远也不会放晴的天空。

身后，巨大的礼堂如同一座沉默的、冰冷的纪念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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