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途 第37章 风暴眼与借势

“反了天了！这是要干什么？！”

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在嘈杂中响起。裴文辉循声望去，是坐在后排一位穿着藏青色夹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领导，此刻正指着楼下，脸上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看热闹般的亢奋？裴文辉记得他好像是区政协的某位副主席。

“唉……老百姓也是真冻得受不了了……”另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干部则忧心忡忡地叹息，眼神里满是无奈和同情。

“赶紧让公安局多派点人来维持秩序！”有人急切地建议，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

“维持什么秩序？现在下去解释吗？谁去？怎么说？”立刻有人反驳，语气焦躁。

就在这一片混乱嘈杂、众说纷纭之际，一个低沉、带着明显沙哑和浓重本地口音的声音，如同破开迷雾的刀子，清晰地插了进来：

“慌什么？”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穿透力。

裴文辉心头一跳，循声望去。说话的是坐在U形桌靠后位置的一位副区长，名叫李伟。

他个子不高，身形敦实，皮肤黝黑粗糙，穿着件半旧的深棕色皮夹克，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只是微微侧头瞥了一眼楼下混乱的人群，嘴角向下撇了撇，用一种极其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的口吻说道：

“这点阵仗就慌了？基层这种事见多了！闹得凶的，抓上几个带头的就好了，剩下的自然就散了，费什么话！”

“抓……抓几个？”旁边一位年轻些的秘书模样的人下意识地重复，脸上带着惊愕。

李伟副区长没再看他，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见惯风浪的、近乎冷酷的漠然和笃定。

那眼神，像极了裴文辉小时候在老家镇上见过的、那些在集市上处理纠纷的老资格派出所所长——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信奉“雷霆手段”的“野”性。

裴文辉心头剧震！

这就是基层摸爬滚打上来的干部？那份面对混乱时近乎本能的、简单粗暴的处置逻辑，与他这几天在机关里感受到的谨慎、圆滑、甚至有些“文弱”的氛围，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一股寒意夹杂着莫名的冲击感，瞬间攫住了他。

就在会议室里乱成一锅粥、各种声音嘈杂不堪之际——

“够了！”

一声低沉、却如同惊雷般炸响的怒喝，猛地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是秦立伟区长！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窗边，背对着楼下混乱的景象，面沉如水，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眼睛此刻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锐利地扫过全场每一个人的脸。

刚才还七嘴八舌的领导们瞬间噤若寒蝉，连李伟副区长也下意识地收敛了脸上的漠然，微微挺直了腰背。

秦立伟的目光最后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死死钉在了早已面无人色、僵立在原地的泽川电厂副总经理李强身上。

“李总！”

秦立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坚硬的地面上，“看到了吗？！听到了吗？！”

他猛地抬手指向窗外，指尖仿佛带着千钧之力：“下面，是冻得受不了的老百姓，是忍无可忍的愤怒！是随时可能失控的**！这就是你们技术问题‘客观规律’要付出的代价！这就是你们央企的‘担当’？！”

李强被这连珠炮般的质问砸得浑身筛糠般颤抖，嘴唇哆嗦着，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滚而下，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秦……秦区长……我……我们……”

“你现在，立刻！马上！”秦立伟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给你们王伟东总经理打电话，把包括我现在和刚才说的话，一字不差地转告他！”

秦立伟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入李强惊恐的瞳孔：

“第一，泽川电厂#3机组故障，必须在24小时内彻底修复！恢复供热，没有任何借口，没有任何余地！”

“第二，如果24小时后，还有一户老百姓家里暖气不热，我泽川区政府将立即向常津市委、市政府做专题汇报。同时，以区委区政府名义，正式行文上报你们夏能集团总部，详细说明泽川电厂在民生保障上的重大失职。”

“第三......”

秦立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玉石俱焚的决绝：“如果因为供热问题，再发生任何群体**件，区政府将不再阻拦，我们会引导、组织受冻的老百姓，让他们直接去你们泽川电厂大门口，去问问你们王总，问问他！老百姓的冷暖，在他眼里到底值几个钱？！

问问他！泽川电厂的大门，是不是比老百姓的命还金贵？！让他自己掂量掂量！这后果，他王伟东担不担得起？！你们泽川电厂扛不扛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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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宦途请大家收藏：()宦途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最后几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李强的心口，也砸得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秦立伟这**裸的、毫不掩饰的威胁惊呆了。

引导老百姓去堵央企电厂的大门？！这简直是……釜底抽薪！玉石俱焚！

李强彻底瘫软了，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屏幕解锁了好几次才成功，几乎是带着哭腔拨通了王伟东的电话，语无伦次地复述着秦立伟的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连楼下隐约传来的喧嚣都仿佛被隔绝了，只剩下李强手机听筒里传出的、模糊不清的电流嘶嘶声。

终于，一个沉稳、带着明显客套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的男声从听筒里清晰地传了出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靠近的人听清：

“秦区长，实在抱歉，实在抱歉！省公司那边临时有个紧急视频会，实在抽不开身，让李强代我参会，没想到出了这么大的事！给您添麻烦了，给泽川区添麻烦了！”

是泽川电厂总经理王伟东！

他的声音带着十二万分的歉意和诚恳：“秦区长，您放心！您的要求，我完全理解，也完全支持！民生无小事，老百姓的冷暖就是我们最大的责任。

我向您保证！立刻调集全厂所有技术骨干，不惜一切代价！24小时内，不，12小时内！我亲自坐镇抢修现场，确保#3机组恢复运行，确保供热恢复正常。

如果做不到，我王伟东第一个向区委区政府请罪！向全区老百姓谢罪！”

王伟东的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

电话那头的他，显然已经从李强那语无伦次的复述中，清晰地感受到了秦立伟那玉石俱焚的决心和楼下那足以掀翻一切的民怨怒火。

秦立伟脸上的冰霜没有丝毫融化，只是冷冷地“嗯”了一声，对着李强手中的手机，声音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王总，记住你的承诺。泽川区几十万老百姓的眼睛，都看着呢。”

“是！是！秦区长，您放心！我王伟东说到做到，绝不让老百姓再受一天冻！”王伟东的声音依旧斩钉截铁。

电话挂断。

李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冷汗湿透，虚脱般地扶着椅背才勉强站稳。

秦立伟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扫过全场惊魂未定的领导们，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带着一种风暴过后的余威：“好了，当务之急，立刻启动应急预案。王书记，你分管政法，由你牵头，公安的张区长配合，立刻组织公安、信访、街道办，成立现场工作组，下楼疏导群众解释情况。

告诉他们，电厂正在全力抢修，明天这个时候，暖气一定热起来。同时，宣传部曹部长，你们要严密监控网络舆情动态，让网信部门及早介入。”

命令清晰、果断、不容置疑。

刚才还茫然无措的领导们瞬间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行动起来，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急促的脚步声和拨打电话的声音。

裴文辉依旧僵立在窗边，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玻璃。楼下，在迅速赶到的更多警力和街道工作人员的疏导下，混乱的人群似乎开始出现松动的迹象，但喧嚣声依旧未平。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还在狂跳，手心冰凉，后背却因为刚才巨大的冲击和紧张而渗出了一层冷汗，此刻被玻璃的寒意一激，带来一阵刺骨的冰凉。

他望着楼下依旧涌动的人潮，又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迅速散去、各自奔赴“战场”的领导们，最后目光落在秦立伟区长那沉稳如山、刚刚下达了雷霆命令的背影上。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一次关乎民生的危机，一场与央企的强硬博弈……就在这短短十几分钟内，如同惊涛骇浪般席卷而过，又在他眼前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看似平静的政府大楼里，蕴藏着怎样翻云覆雨的力量和冷酷决绝的手腕。

权力、民生、博弈、风暴……这些曾经遥远的概念，此刻如同冰冷的刀锋，在他年轻的心上刻下了第一道深刻而冰冷的印记。

窗外的寒风似乎更凛冽了，透过玻璃缝隙钻进来，吹得他裸露的脖颈一阵战栗。

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西装外套，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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