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途 第97章 女神的面纱

“高山流水”包厢里的喧嚣如同煮沸的汤锅，热气腾腾，人声鼎沸。

水晶吊灯璀璨的光芒倾泻而下，在精致的骨瓷餐具上跳跃，在晶莹剔透的高脚杯里折射，在每个人泛着油光和酒气的脸上投下或明或暗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菜肴的浓香、酒精的辛辣、高档香水的甜腻，以及一种……名为“成功”和“人脉”的、令人微醺的浮躁气息。

裴文辉坐在陈浩特意安排的“贵宾席”上，如同一个被强行塞进华丽戏服的木偶，浑身僵硬，味同嚼蜡。

他机械地应付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带着探究、羡慕、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意味的目光和话语。

那些关于“区委办”、“公务员”、“前途无量”的恭维，像一根根无形的针，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感。

他端起面前的白酒，再次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灼烧感一路蔓延到胃里，却无法驱散心头那片冰冷的、名为“疏离”的荒芜。

他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圆桌对面，随即，如同被磁石吸引般，定格在了一个身影上。

张雨薇。

那个曾经如同悬挂在高中校园夜空最璀璨星辰般的名字，那个曾经让无数男生只敢在心底默默仰望、连正眼对视都唯恐亵渎的身影，此刻就坐在斜对面。

她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米白色羊绒衫，领口处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脖颈上戴着一串设计简约的铂金项链。

长发微卷，柔顺地披在肩头，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眉眼依旧如画，只是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女性的韵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社会打磨过的精明光泽。

裴文辉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记忆的闸门瞬间被撞开。

高中时那个穿着蓝白校服、身姿挺拔、气质清冷、如同天鹅般优雅而疏离的女孩形象，与眼前这个妆容精致、笑容得体的都市丽人重叠在一起，带来一种强烈的、恍如隔世的冲击感。

他记得那些关于她的传闻——家境优渥，高中毕业就远赴重洋，在米国顶尖的乔治大学攻读艺术专业，是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女”。

他也记得，高中三年，自己这个成绩平平、家境普通、毫不起眼的“小透明”，在她面前，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目光只敢在书本和她擦肩而过的裙角间游移，生怕多看一眼，就会暴露自己心底那点卑微的、如同尘埃般的爱慕和……深深的自卑。

她呢？裴文辉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冰冷的弧度。

她大概……从未留意过角落里那个沉默寡言的男生吧？她的目光，永远追逐着那些同样耀眼的存在——学生会主席、篮球队长、奥赛金牌得主……而他裴文辉？不过是她青春画卷里，一片模糊而无关紧要的背景色。

然而此刻——

就在裴文辉的目光即将移开，准备继续扮演那个沉默的“背景板”时，张雨薇的目光，却如同精准的探针般，穿透了喧嚣的人群，直直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四目相对！

裴文辉的心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想要避开，但张雨薇却对他展颜一笑，那笑容明媚、温婉，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和……一丝毫不掩饰的……热络。

“文辉！”张雨薇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珠落玉盘，瞬间盖过了周围的嘈杂，清晰地传入裴文辉耳中：“好久不见！真没想到，你现在在区委办工作啊？太厉害了！”

她一边说，一边优雅地端起面前的红酒杯，对着裴文辉的方向微微示意，眼神里闪烁着真诚的……赞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裴文辉愣住了，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强烈的错愕感瞬间攫住了他。

张雨薇……主动跟他打招呼？还……夸他厉害！这……这简直比刚才陈浩那番“隆重介绍”还要让他感到……不可思议。

他下意识地端起酒杯，有些僵硬地回敬了一下，声音干涩：“呃……谢谢……还好……还好……”

“什么还好啊！”张雨薇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眼波流转，带着一种熟稔的亲昵：“区委办哎，那可是核心部门，天天跟区领导打交道，多锻炼人啊！不像我……”

她微微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自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在电视台混日子，就是个劳务派遣的临时工，前途渺茫呢……”

电视台？劳务派遣？临时工？

裴文辉心头一动。

他确实听说过，张雨薇回国后进了常津市电视台，但没想到……竟然是劳务派遣？以她的家境和学历……这似乎……有些落差？

“电视台……也挺好的……”裴文辉勉强挤出一句客套话，目光却下意识地避开了张雨薇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一种久违的、面对“女神”时的局促感，混合着此刻身份反转带来的巨大荒谬感，让他浑身不自在。

“好什么呀！”张雨薇轻轻晃动着杯中的红酒，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定在裴文辉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兴趣和……一丝更加直白的探询：“文辉，你……现在有女朋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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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在裴文辉耳边炸响，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张雨薇，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她……她怎么会问这个！还在这种场合对着他。

张雨薇脸上依旧挂着那明媚温婉的笑容，眼神清澈，仿佛只是在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同学之间的寒暄问题。

但裴文辉却清晰地捕捉到，那笑容深处，隐藏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期待和……一丝……近乎**的……暗示。

在区委办这几个月，他早已不是那个懵懂无知、只会脸红心跳的青涩少年了。

他见识过任崇超的圆滑世故，领教过李波的刻薄算计，感受过徐薇雪的温和疏离，更在张鹏超、郑明亮、王建国这些大佬身边，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透过表象看本质。

张雨薇这看似随意的询问，这刻意营造的亲昵，这毫不掩饰的“兴趣”……背后隐藏着什么？

裴文辉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一股冰冷的寒意混合着强烈的讽刺感，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想起那些关于张雨薇的、流传在同学圈里的“秘闻”——在米国乔治大学留学期间，她换男友如同换衣服，从金发碧眼的欧美帅哥，到肤色黝黑的非洲留学生，再到日韩的精致男孩……

甚至有人戏称她有个“集邮”的癖好，立志要“集齐”不同肤色、不同人种的男友。

传闻真假难辨，但无风不起浪，尤其是在那个留学生圈子里，各种关于“放飞自我”、“开放关系”的传闻，裴文辉在督查室和秘书科接触文件信息时，也偶有耳闻。

一个曾经高高在上、视他如无物的“女神”，如今却因为一个“区委办公务员”的身份，主动示好，甚至……暗示单身。

这巨大的反差背后，是真心？还是……仅仅因为他身上那层……名为“权力接近者”的光环？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和冰冷的清醒感，瞬间冲散了那短暂的、因“女神”垂青而带来的眩晕。

裴文辉感觉自己像一件被摆上货架、待价而沽的商品，而张雨薇那看似温柔的目光，此刻在他眼中，却如同冰冷的探照灯，带着**裸的……算计和……评估。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腾和喉咙的干涩。

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的微笑，目光坦然地迎上张雨薇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声音清晰而平静，不带一丝波澜：

“没有女朋友。不过……暂时也没这个打算。工作太忙，顾不上。”

轰——！

这一次，是张雨薇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如同精美的瓷器上骤然出现了一道裂痕。

她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清晰地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随即，那错愕迅速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取代——是羞恼？是愤怒？是……一种被冒犯的、高高在上的优越感瞬间崩塌的……难堪。

她端着酒杯的手指，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杯中的红酒液面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她看着裴文辉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仿佛洞穿一切的眼睛，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的挫败感和……一种被彻底轻视的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怎么可能？

这个……这个高中时连正眼都不敢看她的、毫不起眼的男生，这个她原本以为只要稍微释放一点“信号”，就会像其他男人一样，立刻摇着尾巴、迫不及待地扑上来的……小透明，竟然……拒绝了？

如此平静！如此干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张雨薇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冰冷、审视和……一丝被彻底激起的、近乎病态的……兴趣和征服欲。

她缓缓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如同锁定猎物的猫科动物，目光锐利地、带着一种全新的、充满挑战意味的审视，重新聚焦在裴文辉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温婉和亲昵，只剩下一种**裸的、带着侵略性的……探究和……一丝不容置疑的……势在必得。

包厢里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周围的谈笑声、劝酒声、杯盘碰撞声，仿佛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裴文辉和张雨薇之间，隔着一张巨大的、摆满珍馐美味的圆桌，却仿佛形成了一片无形的、充满冰冷对峙和无声硝烟的……战场。

裴文辉平静地迎接着张雨薇那充满侵略性的目光，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疏离而平静的微笑。

他端起酒杯，再次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的刺痛感，却让他心头那片冰冷的荒芜之地，更加……清醒，更加……坚硬。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名为“同学聚会”的闹剧，对他而言，已经彻底变了味道。而那位曾经高不可攀的“女神”，也终于在他面前，亲手揭开了那层……名为“光环”的、华丽而脆弱的面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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