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古镇的冬至节,来得悄然而热烈。离正日子还有两日,古镇已是一片祥和,青石板路被晨露润得发亮,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飘出袅袅炊烟,空气中弥漫着糯米的清甜与肉菜的鲜香——冬至大如年,无锡人的这个传统,在梅里古镇被恪守得格外郑重。
冬至团子,是无锡乡村冬至最具代表性的吃食,江南特色的四色团子代代相传,藏着老辈人的生活智慧。馅料分甜咸两大类,鲜肉、萝卜、豆沙、菜猪油、黑芝麻五种滋味最为经典,将磨得细腻的糯米粉加水揉匀,包入调好的馅料,捏成长圆各异的形状,入蒸笼旺火蒸熟后,晾干变硬,便成了便于存放的古早味方便食品,日后想吃,只需下锅一煮,又会恢复软韧糯香的本味,一口下去满是江南的温润。
此番落脚梅村,难得享几日安逸,高素梅便领着众人,一心要过个平安顺遂的冬至节。早几日便备齐了猪肉、青菜、萝卜与红赤豆,此刻小院里已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妇女们围在八仙桌旁,麻利地择菜、洗萝卜,指尖翻飞间,翠绿的青菜与雪白的萝卜便码得整整齐齐;阿虎天生神力,两把快刀在手,“咚咚咚”地剁着肉馅,力道均匀,肉糜细腻多汁;阿二守在灶台边,小火慢熬猪油,金黄的油花滋滋作响,香气漫出小院;阿福则在一旁煸炒萝卜丝,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炒出的萝卜丝清甜无渣;就连平日里爱凑热闹的阿喜,也忙着帮忙清洗红赤豆,为做豆沙馅打下基础,每个人都各司其职,忙得不亦乐乎。
另一边,老胡和阿根照旧去街镇上摆起狗皮膏摊子。保安队里的人,常年站岗巡逻,免不了腰酸背痛,还有些人带着枪伤、刀伤的旧疾,贴上老胡秘制的狗皮膏,伤痛总能减轻大半。一来二去,两人竟与那些保安队员混得熟络。丁宝的剃头摊就摆在不远处,他本就伶牙俐齿,嘴甜会来事,不仅把剃头、刮胡子的活计做得干净利落,还时常给皇协军、保安队的人免费掏耳朵、捏肩膀,一来二去便成了他们的“知己”。丁宝有心,借着家长里短、谈天说地的功夫,不动声色地把梅里古镇里皇协军、保安队乃至东洋鬼子的布防、作息摸得一清二楚。
码头边的岗哨里,几个皇协军缩着脖子,望着远处家家户户飘出的炊烟,脸上满是落寞。大冷天里远离家乡,连顿热乎的冬至夜饭都吃不上,心里的凄苦化作一句句牢骚,不绝于口。丁宝在一旁听着,也跟着唉声叹气,温言软语地安慰几句,更让这些伪军把他当成了能说心里话的人。不远处,阿炳坐在码头的石阶上,手里的二胡拉得缠绵婉转,那旋律里藏着化不开的乡愁,听得岗哨里的伪军们纷纷红了眼眶,思乡之情愈发浓烈。
中午时分,琴妹拎着一个小巧的竹篮,脚步轻快地来给阿炳和丁宝送饭。揭开篮盖,白米饭粒粒饱满,咸菜炒小虾鲜脆爽口,青菜豆腐清鲜解腻,红烧螺丝酱香浓郁,还有一碗蚌肉豆腐汤,汤色奶白,香气扑鼻。一旁正让丁宝掏耳朵的伪军看得直咽口水,几个在岗哨里的也忍不住围了过来,眼神里满是羡慕。
琴妹笑嘻嘻地对阿炳和丁宝说:“大伙都在忙着做冬至团子呢,你们今天也早点收摊回去尝尝鲜呀。”
那正在掏耳朵的伪军闻言,眼眶一红,叹了口气说:“冬至团子……我都好几年没回家了,真想我妈做的团子,那滋味,这辈子都忘不了。”
丁宝放下手里的工具,叹了口气安慰道:“哎,这几年被东洋鬼子折腾得,多少人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你看我,不也流落在他乡,有家难回嘛!”
阿炳收起二胡,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语气里满是沧桑:“在东洋人的铁蹄下,我这个瞎子,也只能离乡背井,到处飘零。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过上安稳日子。”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在几个伪军的心上,他们纷纷低下了头,有的唉声叹气,有的想起远方的亲人,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就在这时,街镇的东头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锣声,“哐哐锵,哐哐锵!”紧接着,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人敲着小铜锣,踢踢踏踏地打起了竹板,南腔北调的吆喝声随之传来:“梨膏糖,百里香,止咳化痰保安康!抗日的故事讲一讲,游击队的英雄美名扬!”
这人正是江南有名的梨膏糖说唱大师肖福林,他手里还拿着小铜镲和响板,脸上带着滑稽的表情,站在巷口即兴表演。一会儿学京剧腔调唱段,字正腔圆,韵味十足;一会儿用地道的无锡方言说笑话,诙谐幽默,逗得人捧腹;一会儿又模仿鸡叫、狗吠,惟妙惟肖,引得围观的村民哈哈大笑,圈子越围越大。他身后的大木箱上,“梨膏糖·江南肖福林”七个字格外醒目,不少上了年纪、常年咳嗽的老人见了,都喜出望外,早早地挤到了前排。
“肖大哥,好久不见!”丁宝耳朵尖,一听这吆喝声就认了出来,立刻一瘸一拐地快步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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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江南八怪请大家收藏:()江南八怪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肖福林抬眼一瞧,看到丁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立刻放下手里的家伙,上前紧紧拉住丁宝的手,激动地说:“丁宝!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找你们找了好久!”
丁宝满脸含笑,拍了拍他的胳膊:“素梅大姐带着我们闯江湖,在这梅村落了脚,我们还成立了一个红白喜事一条龙的福喜班,日子也算安稳。”
肖福林听罢,大喜过望,连连拍手:“好!好!太好了!我也正到处找你们呢!等我收了摊,马上跟你们去碰头!”
丁宝连连点头:“好嘞!大家都惦记着你呢,今天是冬至夜,我也早点收摊,咱们好好聚聚。”
肖福林应了声“好”,转身又拿起家伙,接着唱道:“今日冬至逢吉日,福喜临门万事昌,各位乡亲多捧场,保家卫国心不慌!”歌声朗朗上口,充满了正能量,村民们纷纷鼓掌叫好,有人递上铜钱,肖福林笑着收下,又绘声绘色地唱了一段游击队巧袭东洋据点的故事,情节惊险刺激,引得众人阵阵喝彩。一阵铜锣响后,肖福林打开梨膏糖木箱,那些久咳不止的老人和村民纷纷掏钱购买,你一包我一包,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容。
这时,老胡和阿根也收了摊,朝着这边走来;阿炳在琴妹的搀扶下,也慢慢挪了过来。他乡遇故旧,几人有说不完的话,拎着各自吃饭谋生的家当,说说笑笑地向河边的小院走去。
小院里,高素梅和众人正忙得热火朝天。灶上的蒸笼已经架起,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高素梅和几个女眷围在八仙桌旁包团子,有的揉面团,有的装馅料,有的搓圆捏扁,一个个白白亮亮、饱满圆润的糯米团子被整齐地放进蒸笼,阿虎上前稳稳地关上了蒸笼盖。阿福守在灶旁添柴,炉膛里的火光跳跃着,照亮了他稚嫩却坚毅的脸庞,映得整个小院都暖融融的。
“素梅大姐,阿福,阿二,你们看谁来了!”丁宝一瘸一拐地率先进了大院,脸上满是喜色,高声喊道。
众人闻言,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抬眼望去。高素梅一眼就认出了肖福林,快步走上前,惊喜地说:“肖老板,原来是你!真是稀客!”
“肖大哥,想死我了!”阿二也激动地迎了上去,紧紧握住肖福林的手。
肖福林是江南有名的梨膏糖说唱大师,阿二是赫赫有名的五香豆大王,阿虎曾是无锡城里的虎大少,再加上身怀绝技的江南怪医老胡,四人早年在无锡县城便颇有名望,常年奔走江湖,聚少离多。如今在梅里古镇重逢,又恰逢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被东洋鬼子和汉奸走狗逼得东奔西走,心中感慨万千。更何况今日是冬至前夜,能欢聚一堂,每个人的心里都热乎乎的,满是喜悦与慰藉。
不多时,第一笼团子蒸好了。阿虎掀开蒸笼盖,一股浓郁的糯米香夹杂着馅料的鲜香扑面而来,氤氲的热气中,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团子晶莹剔透。高素梅拿起筷子,先给众人每人夹了一个,笑着说:“快尝尝,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
众人纷纷尝了起来,糯米团子又软又糯,入口绵密,鲜肉馅鲜嫩多汁,萝卜馅清爽可口,菜猪油馅香而不腻,豆沙馅甜糯绵长,每一种滋味都让人回味无穷。阿炳、老胡、肖福林三位年长的,吃着这熟悉的味道,想起这些年的颠沛流离,更是感慨不已。
“我倒有个主意。”阿福吃着团子,眼睛一转,忽然说道,“我们这些人在梅村落脚,要是能和码头岗哨的那些皇协军搭上个关系,日后行事肯定能方便许多。”
“说得有理。”阿炳点点头,附和道,“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如今这世道,安稳最重要。”
丁宝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我看那些皇协军也挺可怜的,身不由己离乡背井,连顿热乎的冬至团子都吃不上,心里肯定不好受。”
“是啊,冬至节本就是团圆的日子,他们想家也是人之常情。”阿喜也跟着说道。
阿福一拍大腿,提议道:“不如我和阿喜,给码头岗亭的那几个伪军送些冬至团子去?让他们也能尝尝过节的味道,也能借此拉拉近乎,日后也好互相照应。”
高素梅闻言,连连点头,赞许地说:“不错,这个主意好。我们都是外乡人,在这里落脚不易,该求个安稳。送些团子过去,既是心意,也能让他们日后少找我们麻烦,一举两得。”
“昨天我和阿喜已经给他们送了一条大黑鱼,还有些大河蚌、螺丝和小虾,再加上这些刚出锅的团子,想必他们也能感受到我们的诚意,以后关系肯定能更热络。”阿虎补充道。
说干就干,阿福和阿喜立刻起身,找了一个干净的小篮子,小心翼翼地装了二十多个热气腾腾的糯米团子,盖上布巾,朝着码头边的伪军岗哨走去。
高素梅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心中默默期盼着,这个冬至节,能为日后的安稳日子,埋下一颗顺遂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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