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的烟雾尚未在云州市公安局那间小会议室里完全散去,刺鼻的烟味混合着残留的焦糊气息,像一层无形的阴霾压在每个人心头。闪烁的灯光已经稳定,但监控屏幕上那片疯狂的雪花点依旧固执地占据着画面,无声地宣告着某种力量的侵入和警告。宋广平脸色铁青,盯着那片雪花,指关节捏得发白。张超蜷缩在椅子上,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嘴里反复念叨着“它知道……它来了……”,恐惧已经彻底击垮了他。
“带他下去,安排专人保护,做详细笔录。”宋广平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他需要时间消化张超提供的关于“幽灵钱包”、勐拉和“吴将军”的惊人信息,更需要评估这次突如其来的电磁干扰意味着什么——是巧合?还是那个隐藏在数据深处的“幽灵”真的在监听?
与此同时,在刑侦支队另一端的物证分析室里,气氛同样凝重,只是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电子设备散热的微焦气味,而非烟草的辛辣。韩先荣组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揉搓着两侧的太阳穴。他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厚厚的卷宗和几台正在播放不同录音的电脑。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工作,让他的眼窝深陷,布满血丝。
“韩组,这是昨天拦截到的第七批录音样本,还是老样子,冒充公检法,话术翻来覆去就那几套。”一个年轻的技术员递过来一副耳机,声音里带着疲惫。
韩先荣睁开眼,接过耳机戴上。耳机里立刻传来一个带着浓重地方口音、语气却异常严厉的男声:“……我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王警官!你的账户涉嫌参与一起重大洗钱案件!现在必须配合我们调查,否则后果自负!立刻将你名下所有资金转移到国家安全账户进行核查……”
他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类似的录音,他已经听了不下数百条。诈骗集团的话术模板早已被警方摸透,核心套路无非是利用权威身份制造恐慌,诱导转账。真正让他感到棘手的是这些声音背后隐藏的、难以捉摸的“人”。
他切换了几条录音,眉头越皱越紧。这些声音虽然刻意模仿着公职人员的严肃腔调,但某些细微的发音习惯、语调的转折,甚至是一些不经意间带出的方言词汇,却像指纹一样顽固地存在着。他拿起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几个关键词:“‘搞’(代替‘做’)、‘格是’(疑问语气词)、‘扎实’(形容程度深)……”
“小陈,”韩先荣摘下耳机,转头看向旁边的技术员,“把最近三个月所有拦截到的、确认来自KK园区的诈骗电话录音,按时间顺序全部调出来,再筛一遍。重点注意发音特征,特别是韵母的归音方式,还有那些习惯性的方言表达。”
“韩组,您怀疑……?”小陈有些不解。
“不是怀疑,是感觉。”韩先荣指着笔记本上的记录,“这些发音细节,特别是‘搞’、‘格是’、‘扎实’这种用法,还有那种独特的、带点‘硬’的鼻音和扁平的元音处理,非常集中,也非常顽固。不像是个别人的口音,更像是一种……群体性的语言特征。他们可能在某个特定的语言环境中接受过训练。”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物证分析室变成了一个临时的方言研究所。韩先荣和技术员们一遍遍回放着那些充满威胁和欺骗的录音,将可疑的发音片段反复对比、标记。专业的语音分析软件被启动,声纹图谱在屏幕上展开,不同的颜色标记出基频、共振峰的细微差异。
“韩组,您看这里!”小陈突然指着屏幕上并排显示的两段声纹图谱,一段来自最新的录音,另一段来自一个月前的旧案,“这个‘安’字的发音,韵尾归音特别靠后,几乎带点‘昂’的感觉,还有这个‘ing’的音,鼻音特别重,而且有点‘扁’。这两段录音,相隔一个月,不同的诈骗员,但这个发音特征几乎一模一样!”
韩先荣凑近屏幕,锐利的目光在两条波谱线上来回扫视。确实,这种独特的发音方式,在大量的录音样本中反复出现,呈现出惊人的一致性。他立刻调出全国方言数据库进行比对。
“排除北方官话区、排除粤语区、排除闽南语系……”数据库的筛选结果快速滚动,最终,屏幕上的光标停留在一个区域——云南西部,怒江傈僳族自治州。
“怒江口音?”韩先荣低声念出结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怒江地区地形复杂,民族众多,其方言在云南方言体系中独树一帜,具有非常鲜明的地域特征,尤其是其特殊的韵母发音和部分词汇用法,与他们在诈片录音中捕捉到的特征高度吻合!
“查!立刻查!”韩先荣猛地站起身,连日来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查云州市及周边地区,所有开设方言相关培训、教学的机构!特别是那些打着‘语言矫正’、‘播音主持培训’、‘方言文化传承’旗号的地方!重点排查有没有专门教授或强化怒江地区方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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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较量请大家收藏:()较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命令迅速下达,整个刑侦支队的资源被调动起来。户籍信息、工商注册、教育培训备案记录……海量的数据在警方的系统里流淌、碰撞。很快,一条线索浮出水面:位于云州市老城区边缘,一家名为“雅言堂”的文化传播有限公司。这家公司注册经营范围包括“语言培训”、“文化交流”,表面上看平平无奇,但在其近两年的招生简章和内部课程表上,多次出现了“滇西方言特色课程”、“怒江语言文化体验班”等字样。更可疑的是,其学员构成中,有相当一部分是短期培训后便再无记录的“影子学员”。
“雅言堂……”韩先荣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地址和法人信息——一个叫李国华的中年男人,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准备一下,去‘拜访’这位李校长。”
下午的阳光带着几分慵懒,穿过老城区略显陈旧的街道。韩先荣带着两名便衣刑警,走进了“雅言堂”所在的临街小楼。楼内装修朴素,墙上挂着一些字画和方言分布地图,前台坐着一位年轻女孩,看起来就像一家普通的、经营不善的小培训机构。
“您好,请问李国华校长在吗?”韩先荣出示了警官证,语气平和。
前台女孩显然有些紧张,看了一眼证件,连忙点头:“在……在的,请稍等,我去通报一下。”
很快,一个穿着灰色夹克、身材微胖、笑容可掬的中年男人从里间迎了出来,正是李国华。“哎呀,韩警官!稀客稀客!快请进快请进!”他热情地伸出手,将韩先荣三人让进了自己的校长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一个书柜,一套待客的沙发茶几。书柜里摆着一些语言学的书籍和奖杯。李国华一边张罗着泡茶,一边笑着问:“韩警官大驾光临,不知道有什么指教?我们这小地方,可是遵纪守法的很呐。”
韩先荣接过茶杯,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办公室。“李校长客气了。我们最近在调查一些案件,涉及到一些特殊的语言现象,听说贵机构在方言教学方面很有特色,尤其是怒江方言这块,所以想来了解一下情况。”
“哦?方言啊?”李国华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我们确实开过一些方言兴趣班,主要是为了弘扬地方文化嘛。怒江那边山高路远,语言很有特点,我们请过那边的老师来讲过几次课。不过都是些基础的东西,普及性质,谈不上什么教学特色。”
“是吗?”韩先荣放下茶杯,站起身,踱步到书柜前,目光扫过那些奖杯和书籍,“李校长办学有方啊,这些奖杯,都是学员比赛得的?”
“都是些小打小闹的比赛,鼓励性质,鼓励性质。”李国华连忙跟过来,语气谦逊。
韩先荣的目光越过奖杯,落在书柜最上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蒙了些许灰尘的木质相框。相框里是一张有些年头的彩色合影,背景似乎是一个简陋的教室,一群穿着朴素、面带青涩笑容的年轻人簇拥着前方一个正在颁发奖状的人。
韩先荣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他伸出手,语气平静:“这张老照片挺有年代感啊,李校长年轻时?”
“啊,是是是,好多年前了,刚办学那会儿,带的第一批学员结业……”李国华一边应和着,一边想伸手去拿相框。
但韩先荣已经先一步将相框拿在了手中。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照片正中央那个颁发奖状的男人身上。虽然照片有些褪色,虽然那人比现在年轻许多,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当时罕见的书卷气,但那眉眼,那鼻梁的弧度,那微微抿起的嘴角……
韩先荣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照片上那个笑容温和、正将奖状递给一名优秀学员的年轻“老师”,赫然是如今在KK园区呼风唤雨、心狠手辣的诈骗集团首脑——侯学刚!
办公室里原本还算融洽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李国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韩先荣缓缓放下相框,指尖冰凉。他没有再看李国华,目光重新投向那张照片,仿佛要将那个年轻侯学刚的身影彻底烙印在脑海里。无数疑问和冰冷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独特的怒江口音诈骗电话,这家看似普通的方言培训班,还有这张尘封的合影……
“李校长,”韩先荣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任何波澜,“贵校的办学历史,看来比我想象的……要‘深厚’得多啊。”
李国华张了张嘴,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刚才的热情和从容荡然无存。他盯着韩先荣平静却锐利如刀的目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窗外,老城区的喧嚣似乎被隔绝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以及那张在尘埃中凝固了时光的合影,无声地诉说着一段被刻意掩埋的过往。韩先荣感到一股寒意,正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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