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俊秀的脸上,焦急与跋扈拧成了一股绳。
是七皇子赵珲。
小乙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非但没有松弛,反而被这突如其来的身份拉扯得更紧。
他缓缓收敛了那一身足以让寻常江湖人胆寒的杀气。
气机如潮水般退去,敛入鞘中。
身后的年虎见状,虽不明所以,却也收起了那尊门神般的凶恶架势,只是握着缰绳的手,青筋依旧暴起。
小乙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这官道上的尘土与不安一并吸入肺中,再沉沉压下。
他迈步上前,动作不快,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
最终,他在距离赵珲坐骑三步之外站定,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参见七殿下。”
这一跪,跪的是皇权,而非此人。
他身后,那些刚刚还拔刀相向的青衣护卫们,此刻也如梦初醒,慌忙收刀入鞘,发出一阵杂乱而沉闷的响声。
他们齐刷刷跪了一地。
“参见七殿下。”
山呼之声,在这春日旷野里,显得有些突兀。
赵珲翻身下马,动作潇洒至极,仿佛刚才那番风尘仆仆的急追,不过是一场随性的游猎。
“都起来。”
他的声音清朗,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居高临下。
“此地不是紫禁城,你我皆是微服,不必行此大礼。”
话虽如此,那份皇子亲贵的派头,却半点未减。
小乙依言起身,却并未完全站直,身子依旧微微躬着,这是一个下属最妥帖的姿态。
赵珲的目光越过小乙的肩头,扫了一眼那些起身的护卫,最终却落回小乙身上,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事物,手腕一抖,那卷轴便“哗”地一声,在他与小乙之间展开了一角。
“赵大人,这是陛下的圣旨。”
那明黄色的丝绸上,隐约可见的朱红大印,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小乙眼皮一跳。
他刚刚挺直些许的膝盖,又一次弯了下去,这一次,是双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臣,接旨。”
赵珲将那道分量不轻的圣旨放在他手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藏不住的得意。
“父皇恩准,命我随你们一同南下。”
小乙展开圣旨,目光在那一行行熟悉的馆阁体上迅速扫过。
字字句句,确实如赵珲所言。
只是,在那道主旨之后,还有一行小字,如同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小乙的心里。
“出门在外,一切调度,皆听总指挥赵小乙安排。”
小乙的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抚过,触感冰凉。
他几乎能想象到,这位七殿下在看到这行字时,那张俊秀的脸上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皇帝这是给了自己一道催命符啊。
这位七皇子,在宫中便对自己颇有微词,如今身在江湖,天高皇帝远,却要屈居人下,听从自己的号令。
这双小鞋,怕不是寻常的尺寸,而是一副量身定做的铁靴,走一步,便是一道血印。
他心中念头百转,脸上却古井无波,将圣旨小心翼翼地卷好,收入怀中。
“臣,遵旨。”
赵珲仿佛没看到小乙那份恭敬,只是将手中的缰绳,像丢一件无用的物件似的,随意地抛给了他。
而后,他便径直越过小乙,大步流星地朝着公主那辆最为华贵的马车走去。
果然。
小乙心中叹了口气,这第一道发难,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赵珲掀开车帘的一角,目光往里一探,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他猛地回头,视线如刀,直直劈向刚刚牵着马匹退到一旁的小乙。
“灵汐,此人是谁,缘何会与你同车?”
这一声质问,已是带上了几分问罪的口气。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矛头直指小乙。
“赵大人,本王倒是想问问,为何会有不相干的人,出现在公主的车驾之中?”
“这便是你订下的规矩么?”
周遭的空气,仿佛又一次凝固了。
小乙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硬着头皮,正要上前解释一二。
车厢里,却先传出了公主那略带惊喜的清脆声音。
“七哥,你怎么来了?”
赵珲脸上的寒霜,因这一声“七哥”而稍稍融化了些许。
“父皇准我陪你一起去江南了。”
他语气放缓,带上了几分兄长的熟稔。
“那太好了,你快上车来吧。”
公主的声音里满是雀跃。
赵珲的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车厢里另一道身影,他皱着眉,又问了一遍。
“她是谁?为何会在你的车上?”
“七哥,是婉儿姐姐呀,你不认识了?”
公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婉儿?”
赵珲念着这个名字,眉头锁得更深,眼神里是全然的茫然与探寻。
车厢里,婉儿似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是……”
“嘘~”
公主轻轻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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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解差传请大家收藏:()解差传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随即,她又对车外的赵珲说道。
“没错,就是婉儿姐姐。”
“你先上来,我再慢慢与你说。”
小乙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愈发觉得此事蹊跷。
看赵珲的神情,似乎以前便认得婉儿。
可公主那番神神秘秘的做派,又像是在掩盖着什么他二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旧事。
赵珲将信将疑地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
小乙挥了挥手,示意车队可以继续前行。
车轮再次缓缓转动,发出吱呀的声响,碾过脚下的官道。
小乙牵着那匹神骏非凡的御赐宝马,只觉得手里的缰绳,重若千斤。
原以为此行是伺候一位小祖宗下凡历劫。
不成想,半道上又杀来了一尊更难伺候的活爹。
这一路往南,怕是再无安生日子可言了。
车队走走停停,速度比先前愈发慢了。
倒也不是因为别的,只是越往南行,景致便越是不同。
官道两旁的枯枝上,已经能看见点点鹅黄的嫩芽,像是被人用笔尖小心翼翼地点上去的。
早春的光景,寒意未尽,生机却已在天地间悄然弥漫开来,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画卷。
所幸,队伍里还有个钱柜。
此人虽然是个少年郎,心思却比那绣花针还要细密。
这一路上的食宿驿站,迎来送往,皆被他安排得滴水不漏,妥帖得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七皇子赵珲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本想寻个由头发作一番,给小乙挥一点颜色看看。
奈何钱柜的安排,便如同一座滑不溜手的泥墙,让他一身的力气,竟是无处可使。
而那位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自从踏出了那四四方方的紫禁城后,便像是换了个人。
她身上那份久居深宫的娇贵与嗔怨,仿佛都被京城的风沙吹散了。
看见乡野间的炊烟,她会新奇地掀开车帘看上半天。
尝到驿站里的粗茶淡饭,她也吃得津津有味,竟无半句抱怨。
或许,这其中大半的功劳,都要归于她身边那位始终恬静淡然的婉儿姐姐。
有了婉儿的陪伴,公主对于小乙下达的任何安排,都几乎是言听计从,乖巧得不像话。
偶尔,七皇子赵珲按捺不住,在行程或是宿处上提出些许刁难。
不等小乙开口应对,公主便会第一个站出来,用几句看似天真烂漫,实则绵里藏针的话,轻飘飘地替小乙解了围。
她会笑着说,“七哥,小乙哥哥这么安排,定是有他的道理嘛,咱们听他的就是了。”
每当此时,赵珲便会脸色一僵,最终也只能悻悻作罢。
如此一来,这趟本该暗流汹涌的旅途,表面上,竟呈现出一种其乐融融的古怪景象。
只是小乙自己心里清楚,这份融洽,不过是浮在滚油上的一层凉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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