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差传 第62章 下山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那扇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朱红殿门，终于再次有了动静。

并非是那声沉闷的“哐当”巨响。

而是一道悠长的“嘎吱”声，像是年迈老者舒展筋骨时发出的呻吟。

一道光，从门缝里刺了出来，斩开了殿外的幽暗。

小乙一直紧绷的脊背，在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松弛了半分。

随即，又绷得更紧。

他那双投向山路的眸子，缓缓转了回来，落在那道越来越宽的门缝上。

门里那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檀香味，终于寻到了宣泄的出口，混着一股人气，扑面而来。

玄衍法师那身金红色的袈裟，率先踏出了门槛。

老僧依旧是那副清癯面容，古井不波。

他的目光越过小乙和年虎，仿佛只是在看两块山石，一片竹林。

“施主，请。”

他的声音，像是敲击在木鱼上。

公主赵灵汐与七皇子赵珲一行人，鱼贯而出。

公主的神情依旧平静，只是那双纯净的眸子里，似乎多了一丝看不透的深沉。

七皇子赵珲则是一脸的不耐烦，嘴角撇着，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

“饭堂已备下些许斋菜，还请各位移步后院。”

玄衍法师侧身，单手作引，姿态谦卑得恰到好处。

几人便随着这老僧的指引，沉默地穿行在寺院深处。

脚下的青石板路，比殿前空地上的更加湿滑，苔藓的痕迹也愈发深重。

空气里，檀香的味道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以及一丝饭菜的微弱香气。

后院，比前殿更多了几分生活的气息。

几畦打理得整整齐齐的菜地，绿油油的青菜长势喜人。

角落里堆着劈好的木柴，墙根下放着几个空置的水桶。

这里本该是寺中僧众用饭、劳作的地方，此刻却与前殿一样，空无一人。

本该热闹的饭堂，此刻也只有门边站着几个垂手侍立的小沙弥，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小乙的视线在那些小沙弥惊惶的脸上一扫而过，心中那份不对劲的感觉，又重了几分。

饭堂内的长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只是那菜色，实在有些过于“平常”。

一盘青翠欲滴的炒青菜，一盘白玉似的素豆腐。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小乙本以为，纵使是斋饭，寺里为了款待公主这等贵客，总会拿出些压箱底的看家本领，做几道精致的素斋。

眼前这一幕，却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

七皇子赵珲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他那养尊处优的胃，显然从未受过这等委屈。

“就……就这个？”

他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那盘青菜上，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一股无名火，正要从他胸中喷薄而出。

一道清冷的目光，却比他的怒火更快，落在了他的身上。

是公主赵灵汐。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么静静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哥哥。

那眼神，像是一盆兜头浇下的雪水，让赵珲瞬间就打了个激灵。

他悻悻地缩回了手指，嘴巴不甘地蠕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再发出半点声音。

玄衍法师仿佛没有看到这皇室姐弟间的暗流涌动。

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施主，我寺待人接物，向来平等。”

“无论施主是何等尊贵的身份，我寺的斋饭，皆是如此。”

“还请施主见谅则个。”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平和冲淡。

小乙心中却在冷笑。

当真平等？

既然众生平等，又何须为了公主一人，而清退满寺的香客与僧众？

这番做派，要么是虚伪到了极点，要么，便是另有图谋。

不过，他懒得与这老僧辩个分明。

口舌之争，向来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他拉开凳子坐下，拿起筷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填饱肚子才是正经。

饭要吃饱，才有力气。

赵珲却是连筷子都懒得碰一下。

他将手臂环在胸前，嘟着嘴，把头扭向一边，拿后脑勺对着那盘青菜豆腐，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一顿饭，便在这样诡异的沉默中结束了。

待众人用罢，玄衍法师竟又亲自将他们一路送到了山门之外。

这份礼遇，显得愈发意味深长。

临分别前，就在那高大的山门牌坊下，玄衍法师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缓缓从宽大的僧袍怀中，掏出了一件物事。

那是一本用深蓝色布面包裹的经书，看得出，年代已然极为久远。

“施主。”

老僧将经书双手奉上，递向公主。

“此经名曰《迦蓝经》。

“是我寺藏经阁珍藏多年的孤本。”

老僧的声音，像是从一口枯井里传出，带着岁月沉淀下的干涩。

“老衲今日将它送与施主，亦是感谢施主，为这天下苍生祈福。”

公主赵灵汐伸出纤纤素手，接过了那本沉甸甸的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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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解差传请大家收藏：()解差传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她的指尖，触碰到了那微凉的蓝色布面。

“多谢大师。”

她的声音，清冷如旧。

玄衍法师再次双手合十，深深一揖。

“施主，保重。”

这两个字，被山风吹得有些飘忽，不知是祝福，还是谶言。

自山门而下，终究是比上山时要轻松许多。

一行人的队形，依旧保持着来时的模样。

小乙，仍旧走在最前面，像一柄出鞘的刀，为身后的人斩开一切未知的险阻。

年虎，依旧落在最后面，像一座沉默的山，镇压着所有可能来自背后的窥伺。

然而，这份严整的阵型，很快便被打破了。

没走几步，一道身影便从他身侧窜了过去。

是七皇子赵珲。

他昂着头，下巴抬得老高，用眼角的余光瞥着小乙，脚下步子迈得飞快。

小乙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他没有说话，只是脚下发力，三两步便又重新走到了赵珲的前面，将那位皇子殿下，挡在了自己身后。

这一下，仿佛是点燃了火药桶。

七皇子像是铁了心要与他一较高下。

小乙加快脚步，他也跟着加快脚步。

小乙走得稳，他便走得更快，非要抢到那个领头的位置不可。

如此一来一回，两人竟将身后的公主一行，远远地甩开了一段距离。

山路蜿蜒，一个转角之后，便几乎要看不见她们的身影了。

小乙心中一沉，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挡住了赵珲的去路。

“七殿下。”

他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

赵珲被他拦住，一脸不爽地仰起头。

“怎么了？有事？”

“殿下，请您慢些走。”

赵珲嗤笑一声，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傲慢。

“我饿了，懒得在这破山上磨蹭，要赶紧下山去吃东西。”

小乙的目光，越过赵珲的肩头，望向那空无一人的来路，眼神愈发凝重。

“殿下，为了安全起见，还请您走在小乙身后。”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七皇子。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他的声音尖利起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凭什么要走在你后头？”

“我就偏不！”

说罢，这位被宠坏了的皇子殿下，竟是迈开了两条小短腿，绕过小乙，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跑了起来。

那模样，像一头挣脱了缰绳的倔驴。

小乙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可是皇子。

他此行的职责，虽是护卫公主，可是也不可能放任这位添乱的皇子不管啊。

若是放任他一个人跑下山去，出了任何差池，他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但若是跟着他跑了，身后的公主又该如何是好？

那份潜藏在心底的不安，如同山间的毒蛇，正悄然探出信子。

无奈之下，小乙只得朝着身后那条弯曲的山路，运足气力，大喊了一声。

“年虎，保护好公主！”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带着几分急切。

喊完，他便再不犹豫，双腿猛地一蹬，身形如离弦之箭，朝着赵珲消失的方向追了下去。

山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一个转弯之后，身后那条来路，便彻底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小乙的心，也跟着往下一沉。

他与公主一行人，被彻底隔开了。

有这么一位七皇子同行，当真是嫌命长了。

他心中暗骂一句，脚下却是不敢有丝毫放缓。

两人一前一后，一逃一追，没跑出多远。

跑在前面的赵珲，像只撒欢的兔子。

跟在后面的小乙，却像只蓄势待发的猎鹰。

忽然。

小乙那前冲的身形，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那感觉，就像一匹正在全速奔驰的烈马，被人硬生生拽住了缰绳，四蹄在地上犁出深深的痕迹。

停住的同时，他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了赵珲的后领。

赵珲正跑得起劲，冷不防被一股巨力向后猛地一扯。

他整个人一个踉跄，向后倒去，脚下拌蒜，差点一屁股摔在地上，狼狈至极。

“放肆！”

站稳身形后，赵珲又惊又怒，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甩开小乙的手，转身指着小乙的鼻子，破口大骂。

“赵小乙！”

“你好大的狗胆！竟敢对我动手！”

“你是要以下犯上吗？！”

然而。

面对七皇子的雷霆之怒，小乙却像是根本没有听见。

他没有理会赵珲的任何发难。

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这位暴跳如雷的皇子殿下。

他的身子微微下沉，像一张拉满的弓。

下一刻，他手臂一伸，再次抓住了赵珲的胳膊，不容反抗地，一把就将他扯到了自己的身后。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霸道至极。

做完这一切，小乙才抬起头，那双沉静的眸子，此刻锐利如鹰，警惕地扫向四周的密林。

山风，不知何时，停了。

林间的鸟鸣，也不知何时，消失了。

周遭，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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