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乙自那幽暗的内堂一步踏出,恍如隔世。
门外聚义厅的喧嚣与人声,似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绝,直到他迈过门槛,那股子江湖草莽的烟火气才轰然灌入耳中。
公主殿下,七皇子,还有婉儿等人,皆已在厅中等候,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或深或浅的焦灼。
见他安然走出,众人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回了肚子里。
徐子贤跟在他的身后,步履沉稳,只是那张曾几何时潇洒不羁的脸上,此刻却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
他目光扫过厅中众人,最后还是落在了小乙身上,那双曾藏着星辰大海的眸子,如今像是一口枯井,再无波澜。
“赵大人,”徐子贤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莫要忘了你我之间的约定。”
这约定,重逾千斤。
是这数十条性命的归宿,也是他徐子贤半生恩仇的了断。
小乙回过身,郑重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丝毫敷衍。
“放心,”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仿佛在立下一个不可动摇的誓言,“我答应你的事,自然会办到。”
他的承诺,掷地有声,在这聚义厅中激起一阵无声的回响。
“十日之内,”小乙伸出了一根手指,像是在丈量着时间与命运的距离,“我便会让人前来,妥善处置山寨中的所有人。”
招安,收编,亦或是遣散归乡,他心中已有了计较,绝不会让他们再重蹈覆辙。
徐子贤闻言,一直紧绷的身体似乎终于松弛了下来。
他朝着小乙,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那白衣的下摆几乎要触及地面。
“我替这满山的兄弟,感谢大人再生之恩。”
这一拜,拜的不是权位,而是那份沉甸甸的担当与信义。
小乙侧身,避开了这大礼。
他受不起。
或者说,在这桩牵扯了皇室秘辛、恩怨情仇的浑水里,谁都算不上是真正的施恩者。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徐子贤,目光中竟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怜悯。
“徐公子,此番一别,日后将去往何处?”
这个问题,他本不该问,却又忍不住再次问出了口。
他仿佛在这白衣男子的身上,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一个同样在命运的洪流中挣扎,身不由己的影子。
徐子贤直起身子,脸上竟又浮现出那抹熟悉的,仿佛能将一切都抛诸脑后的洒然笑意。
“赵大人,你我有缘再会吧。”
他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只是留下了一句满是江湖风雨的豪言。
他朝着小乙拱了拱手,动作潇洒依旧,仿佛之前所有的挣扎与痛苦,都已随着那把递出的长剑,一同被斩断。
有缘再会。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又沉甸甸的。
江湖路远,或许再见,已是白头。
又或许,永不再见。
小乙心中微叹,亦是抱拳回礼。
“好,那我们便告辞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带着公主等人,朝着山寨大门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历史的尘埃之上,身后,是一个时代的落幕。
公主殿下默默跟在他的身侧,一双凤眸之中,情绪复杂难明。
她什么都没问,却又仿佛什么都已看透。
婉儿则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小脸煞白,紧紧跟在公主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走出聚义厅,穿过那条山路,寨门已然在望。
寨门之外,年虎那魁梧如山的身影,正像一尊门神般矗立着,身后是数十名侍卫,阵列森严,一丝也不敢懈怠。
山风吹过,卷起他衣甲的下摆,猎猎作响。
当小乙一行人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寨门口时,年虎那张紧绷如铁的脸,才终于显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松弛。
“你们没事吧?”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声音粗犷,关切之情却溢于言表。
小乙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事,放心吧。”
他拍了拍年虎的肩膀,那厚实的甲胄传来冰冷的触感,却让他觉得无比心安。
“弟兄们都还好吧?”小乙转头望向那些受伤的侍卫。
年虎瓮声瓮气地回答:“嗯,伤重的都已包扎妥当,安顿好了。”
“走吧,天色不早了。”
小乙挥了挥手,不再多看这山寨一眼。
有些地方,来过一次,便是一辈子。
一行人沉默地回到了山道下的马车旁,那股子压抑的气氛,仿佛能将空气都凝固。
众人仿佛都被这场惊心动魄的截杀,以及那背后隐藏的巨大秘密给吓到了,回到马车上,整个队伍都安静得有些出奇。
就连一向叽叽喳喳,活泼如雀鸟的燕妮,此刻也缩在车厢的角落里,没了半点动静,像一只受了惊吓的猫。
车轮悠悠转动,碾压着通往江南的官道,发出单调而又催人昏昏欲睡的声响。
马车走了很久,很久。
中途除了必要的饮水喂马之外,竟是一刻也没有耽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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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解差传请大家收藏:()解差传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仿佛身后有无形的猛兽在追赶,每个人都归心似箭,只想尽快逃离这片是非之地。
车厢内,小乙闭目养神,可脑海里却比窗外的闹市还要喧嚣。
那把剑的冰冷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指尖。
徐子贤最后那决绝而又疲惫的眼神,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四皇子赵睿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具之下,究竟藏着怎样一张狰狞的面孔?
储涛,虚空和尚,被赐死的妃子……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然将他牢牢罩住,越是挣扎,便勒得越紧。
他只觉得一阵阵的心悸,仿佛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气。
直到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晚霞也被黑暗吞噬,车队才终于赶到了此行的终点——秣陵城。
江南水乡,最富庶,也最风流的地方。
车窗外,灯火璀璨如星河,运河上的画舫传来靡靡之音,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脂粉与佳酿混合的甜腻香气。
可这一切繁华,都无法驱散小乙心中的寒意。
这一次,小乙没有选择征用守备森严的州府内院,而是让车队径直驶向了城中的驿馆。
毕竟,秣陵城的驿馆,素来以奢华舒适闻名天下,比起许多地方的官邸,都要好上不止一筹。
经历了一整天的奔波与惊吓,所有人都已是人困马乏,疲惫到了极点。
驿馆周围,秣陵州府早已得到消息,安排了大量的人手与城防营兵士,将整座驿馆围得如铁桶一般。
小乙从临安带来的那些亲随侍卫,也早已是强弩之末,必须给他们一些喘息恢复的时间。
安顿好公主与七皇子,众人便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夜深人静,整个驿馆都陷入了沉睡,只剩下巡逻甲士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规律地响起。
唯有小乙一人,毫无睡意。
他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任由那带着水汽的夜风,吹拂着他有些僵硬的脸颊。
他伸出手,仿佛又握住了那把沉甸甸的古朴长剑。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那位白衣男子,徐子贤,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字字句句,都像是淬了毒的钢针,扎在他的心头。
他仰起头,望向那被屋檐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夜空,没有星,也没有月,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浓墨。
这江南的夜,竟比北方的寒冬,还要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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