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此刻立于院中,那身狼狈早已被一股皇族天生便有的气度所冲刷。
仿佛方才地窖中的困兽,只是旁人一场错觉。
他望着身前深深一揖的老臣,声音已然恢复了清朗与沉稳。
“平身吧。”
颜箴缓缓直起身,目光却未曾离开二皇子,似是要将他身上每一寸都看个仔细,确认他安然无恙。
二皇子却已然侧过身,将身后那个自始至终都如一口幽深古井的年轻人,让了出来。
“左相,这位就是赵国的和亲使臣,赵小乙,赵大人。”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也是他,救了本宫。”
这短短一句话,便是在为今夜这场滔天风波,定下了一个谁也无法撼动的基调。
左相颜箴那双在夜色中清亮得惊人的眸子,终于完完整整地落在了小乙身上。
他看到的,是一个年轻人。
一个年轻到,甚至有些过分的年轻人。
可就是这个年轻人,身上却无半分少年人的张扬与浮躁,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仿佛院外的冲天火光,城中的喊杀震天,都不过是落在他衣袍上的一粒微尘,拂袖便可除去。
这位权倾朝野的西越左相,竟是微微躬身,对着一个异国使臣,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士大夫之礼。
“原来是赵大人,老夫颜箴,有礼了。”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低到不像是对一个使臣,而是在对一个足以与自己平起平坐的盟友。
小乙并未托大,亦未有丝毫受宠若惊。
他只是平静地还了一礼,动作干净利落,一如他这个人。
“小乙,见过左相大人。”
颜箴看着他,心中念头急转。
能在对手布下的天罗地网中,将二皇子悄无声息地救出来,这绝非寻常使臣能有的手段。
赵国,当真是派来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赵大人救下二殿下,于我西越,乃是大功一件。”
颜箴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老臣独有的沉稳。
“老夫回宫之后,定当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禀明陛下。”
“届时,再由我西越皇室,正式向赵大人,向赵国,谢此大恩。”
这话,既是承诺,也是一种试探。
更是将此事,从一场皇子内斗的泥潭,拔高到了两国邦交的层面。
小乙却像是没有听出其中深意,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仿佛这泼天的功劳,在他眼中,不值一提。
“左相,时候不早了。”
他抬眼,望了望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
“城中风雨如晦,还请左相,快些带二殿下回宫吧。”
“至于小乙,明日,我便在行宫,等候陛下召见。”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颜箴心中又是一凛。
他没有说“如果陛下召见”,而是说“等候陛下召见”。
这是何等的自信。
这是算准了,西越皇帝,一定会见他。
而且,必须见他。
“多谢赵大人体谅。”
颜箴不再多言,对着小乙再次一拱手。
“告辞。”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打开了那扇破旧的柴房院门。
门外,火光如龙。
数百名身披甲胄的兵丁,手持火把,将整个巷子照得恍若白昼,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那是独属于左相一脉的京营兵马。
二皇子站在门外,站在那片光明与权势之中,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依旧立于阴影下的小乙。
他再一次,郑重其事地拱手施礼。
“赵大人,我们改日再见。”
这一礼,比之前地窖中的承诺,更多了几分君臣之间的默契。
小乙立在原地,亦是拱手还礼,身形如松。
马蹄声与甲胄摩擦声渐行渐远,很快,这方小小的院落,便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宁静。
只有那半边天际的红光,无声地昭示着,这一夜,还远未结束。
“王刚。”
小乙轻声唤道。
“此地已经暴露,不宜久留。”
“你们处理干净首尾,便即刻撤离。”
王刚从阴影中走出,点了点头。
小乙又看向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不语,如同石雕般的老者。
“老黄,你也辛苦了。”
那被称为老黄的汉子,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憨厚。
“我得回公主身边去了。”
小乙的目光,投向了行宫的方向。
今夜,他既是搅动风云的棋手,也是那位赵国公主身边,最忠诚的护卫。
“小乙哥,你快回去歇着吧。”
王刚催促道。
“这里有我们。”
小乙最后看了一眼老黄。
“老黄,你处理完此间事,还回西凉等我。”
一句话,便定下了千里之外的再会。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便走出了院门,身影很快融入了比墨更深的夜色里。
回到行宫自己的房中,小乙甚至来不及褪去外袍。
整个人便如一截断木,直挺挺地倒在了床榻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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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解差传请大家收藏:()解差传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一夜的算计,一夜的奔波,一夜的紧绷。
饶是他铁打的身子,心神也早已耗到了极致。
几乎是在沾枕的瞬间,他便沉沉睡了过去,连一场梦也无。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直到第二日,日上三竿,窗外已是人声嘈杂,他才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与呼唤声吵醒。
“赵大人,赵大人,醒醒。”
小乙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不见半点惺忪。
他坐起身,只觉浑身筋骨都透着一股酸乏。
“何事?”
门外之人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礼部的方天举方大人来了,说是奉旨而来。”
小乙眉梢一挑,随即起身,不慌不忙地换上了那身代表着赵国使臣身份的官服。
待他推门而出时,已然又是那个风度翩翩,从容不迫的赵大人。
庭院中,一个身形微胖的官员正满面春风地等着他,正是礼部侍郎方天举。
“方大人。”
小乙拱了拱手。
“哈哈,赵大人,可算见到您了。”
方天举快走几步,热情地回了一礼。
小乙看着他那张笑成一朵花的脸,心中了然,面上却故作不解。
“不知方大人今日前来,可是贵国陛下,已有旨意传召?”
方天举闻言,笑得更是合不拢嘴,一拍大腿。
“哈哈,赵大人,您真是料事如神啊!”
小乙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清朗,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
“哈哈哈,哪里哪里,不过是我昨日闲来无事,替贵国陛下卜了一卦。”
“卦象显示,陛下龙体安康,今日必然会一扫病气,精神焕发。”
方天举听得一愣,随即更是惊为天人。
“想不到,赵大人年纪轻轻,竟还精通神鬼莫测的占卜之术?”
“哈哈哈哈,略懂,略懂。”
小乙摆了摆手,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一番寒暄过后,方天举才终于说到了正题。
“陛下有旨,宣赵大人您,于明日入宫觐见。”
“是。”
小乙敛去笑容,肃容一揖。
“小乙遵旨,明日便入宫,拜见贵国陛下。”
方天举走后,整个赵国使团所在的行宫,气氛陡然一变。
前些时日因皇帝病重而滋生出的松散与观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每个人脸上紧张而又忙碌的神色。
宫女太监们来回奔走,洒扫庭除,准备着明日觐见的各种仪仗器物。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始作俑者小乙,却是依旧那般悠闲自得。
他负着手,穿过忙碌的人群,来到了行宫最深处,公主的绣楼之下。
“灵汐。”
“小乙哥,你怎么有空来啦?”
小乙仰头望着她,脸上漾开一抹温暖的笑意。
“灵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
公主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好消息?”
片刻之后,公主的闺房内,少女捧着一杯热茶,满眼期待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小乙呷了口茶,慢悠悠地卖着关子。
“我昨日,见到你那位素未谋面的夫君了。”
“真的假的?”
灵汐公主手一抖,茶水都险些洒了出来,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睁得溜圆。
“真的。”
小乙笃定地点了点头。
少女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声音也变得如同蚊蚋。
“那……那他……他长得什么样啊?”
小乙看着她这副怀春少女的模样,忍不住想笑,却又板起了脸,故作严肃地评价道。
“嗯……样貌嘛,倒也称得上是年轻英俊。”
“而且气度不凡,言谈举止,皆是潇洒写意。”
“绝不像你担心的那样,是个只知舞刀弄枪的粗野武夫。”
“小乙哥,你……你不会是捡好听的来骗我吧?”
公主咬着嘴唇,半信半疑地问道。
“当然不会。”
小乙的语气,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我与他,也算是相谈甚欢。”
“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的。”
公主莞尔一笑,那笑容里,羞涩与甜蜜交织。
她单手托着滑腻的下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卷着自己的衣带,一双明眸望向了头顶的描金屋顶。
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可她的眼中,却仿佛已经开始一笔一划地,勾勒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夫君的模样了。
年轻,英俊,还很潇洒。
那该是怎样一位神仙人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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