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差传 第26章 现身米行

一切，都如小乙所料。

驿馆之外，马蹄声碎。

那两名奉命而去的士族，是钦差大人投向江南水面的一双石子。

激起的，是滔天巨浪。

三日。

仅仅三日。

其余四个个州府，便将堆积如山的银箱，与那本比银子还要沉重的账册，星夜兼程，送抵秣陵。

快马跑死了数匹。

人，也熬脱了一层皮。

加上秣陵城先前那笔，五个州府，总计一百三十二万两。

白花花的现银，几乎要将驿馆的后院填满。

银光晃眼，映得天上的日头，都仿佛失了几分颜色。

小乙站在窗前，看着那一箱箱被小心翼翼抬进库房的银两，眼神古井无波。

二百万两的军令状，如今已然撕下了一大半。

江南五个州府，最初的设想，不过百万两。

如今，已是超额。

那些商贾的血，那些官吏的汗，都凝成了这冰冷的数字。

他心中并无半分喜悦，只是静静地盘算着棋盘上的下一步。

江南这块最肥的鱼腹肉，终究是被他用最快的刀，剜了下来。

剩下的八十万两，便要看滨州了。

小乙的指节，无意识地在窗棂上轻轻叩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滨州。

那里的盐商，富可敌国。

可那里的水，也比江南任何一处都要深。

叔叔的话，犹在耳边。

四皇子赵睿的钱袋子。

这几个字，便如同一座巍峨大山，横亘在前路上。

想从一头猛虎的嘴里，将它吃到肚中的肉掏出来，何其之难。

那不是用一柄尚方宝戒，杀一两个蠢货，就能解决的事情。

那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小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中的郁结与杀伐之气，也随之倾泻而出。

这口浊气，仿佛带走了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

滨州之事，急不得。

便等到了滨州，再见招拆招吧。

眼下，秣陵城里，还有一桩尾声需要了结。

他需要去见一个人。

稻丰米行，陆万全。

那个在庭院之中，第一个选择低头，第一个带头捐银的聪明人。

小乙没有选择传唤。

那样的姿态，太高，也太硬。

他脱下了那身象征着无上权柄的钦差官服，换上了一身寻常的青衫。

整个人身上的锋芒与肃杀，都悄然敛去，如同一柄归鞘的利剑。

他独自一人，走出了驿馆，走上了秣陵城的长街。

三日前的血腥，似乎并未在这座繁华的城池留下太多痕迹。

街上依旧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只是，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敬畏。

小乙对稻丰米行的路，很熟。

曾几何时日，他曾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狼，悄无声息地观察着城中每一个值得注意的猎物。

稻丰米行，便是他的目标。

很快，一座比瑞禾堂稍显内敛，却依旧气派俨然的店面，出现在眼前。

匾额上的三个大字，笔力雄浑，透着一股子扎实稳重。

“这位客官，您是买米，还是购粮？”

店里的伙计眼尖，见他气度不凡，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小乙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店内码放整齐的米袋。

“我找你们陆掌柜。”

“我们掌柜的？”

伙计微微一怔，随即笑容更甚。

“您稍候，我们掌柜的正在后堂盘账，小的这就去请。”

不多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陆万全快步从后堂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和气。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小乙身上的那一刹那，那和气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钦……钦差大人？”

下一刻，他已是躬身长揖，头颅深深地垂了下去。

“小的陆万全，参见钦差大人。”

小乙伸出手，虚扶了一下。

“陆掌柜，这里是你的地盘。”

他的声音，温和得像一位邻家书生。

“本官今日，也只是一介布衣。”

“不必多礼。”

陆万全缓缓直起身，额角却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哪里敢真的不行礼。

眼前这位年轻人，可是亲手将王员外的脑袋，从脖子上摘了下去。

“不知大人驾临，有何指教？”

他的语气，恭敬到了极点。

小乙环视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陆掌柜，不请本官进去坐坐？”

“哦哦！是，是小的疏忽了！”

陆万全如梦初醒，连忙侧过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大人，里面请，后堂请。”

他亲自引着小乙，穿过摆满米粮的前厅，来到了雅致的后堂。

又亲自吩咐下人，沏上了一壶最好的雨前龙井。

随后，他挥退了所有人，并将那扇隔绝内外的厚重木门，轻轻地关上。

吱呀一声轻响，仿佛将两个世界彻底隔开。

房间里，只剩下他和如同山岳般沉稳的小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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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请用茶。”

陆万全亲自为小乙斟满一杯，双手奉上。

小乙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放在了手边的桌上。

“陆掌柜，本官今日来，不为别事。”

“就是想来，专程谢谢你。”

陆万全端着茶壶的手，微微一颤。

“大人言重了。”

小乙的目光，清澈而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那日，若非陆掌柜深明大义，率先做出表率，本官恐怕还要多费一番手脚。”

“实乃秣陵商界之楷模。”

这番夸赞，听在陆万全耳中，却比刀子架在脖子上，还要让他心惊。

“大人，您过奖了。”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有些干涩。

“陆某不过是心向朝廷，为国为民，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小乙笑了笑，不再兜圈子。

那温和的表象之下，是令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陆掌柜，想必你早就知道，本官与那瑞禾堂，有些渊源吧。”

此话一出，房间内的空气，瞬间变得凝滞。

陆万全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真正的戏肉，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行压下，脸上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恍然。

“大人英明。”

“陆某确实早有耳闻，坊间传言，瑞禾堂背后真正的少东家，是一位手眼通天的青年才俊。”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承认了自己知情，又将来源推给了“坊间传言”，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小乙不置可否，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既然知道本官的身份，那日还能第一个站出来。”

“陆掌柜这份胆识与眼光，也着实了不得啊。”

这句“了不得”，意味深长。

陆万全听出了其中的敲打之意，后背的冷汗，又冒出了一层。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了。

他一咬牙，索性将姿态放得更低，对着小乙，再次深深一揖。

“大人。”

“陆某，有件事相求。”

“不知大人，可否愿意听在下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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