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差传 第34章 密谈

徐子贤的腰，缓缓直了起来。

他刚刚俯首称臣，此刻却像是换了个人。

那眼中的精光，再一次凝聚，如鹰隼般锐利。

他看着小乙，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试探。

“只是，大人这话，好像有些前后矛盾。”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静室之内，仿佛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心。

“哦？”

小乙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了一个单音。

这个音节，拖得很长，带着几分慵懒，也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徐子贤不为所动，继续说道。

“您方才说，来这滨州，只为一字。”

“钱。”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仿佛要将那个字，钉在空气里。

“可您又说，有三件事，要在下替您去办。”

“不知大人，究竟是哪三件事，能比那个‘钱’字，还要紧？”

这番话，看似询问，实则是在掂量小乙的斤两，探查这位新主子的真正底色。

小乙终于笑了。

那笑声不高，不响，像是冬日里闷雷滚过，沉甸甸的。

“哈哈哈，钱当然是第一件。”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那并不存在的袅袅热气。

“本官此次南下，是奉了圣上旨意，办的是皇差。”

他的目光，越过茶杯的边缘，落在徐子贤的脸上，平静无波。

“为的，是替北方受灾里的百姓，筹集活命的银两。”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可那语气，却像是在谈论一笔再寻常不过的生意。

他将茶杯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这滨州的盐商，有一个算一个，都得给本官凑足纹银一百万两。”

一百万两。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从小乙的嘴里吐出来，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屋内的烛火都矮了一截。

徐子贤脸上的笑意，没有丝毫变化。

仿佛这一百万两，在他耳中，不过是街边说书人嘴里的一串数字。

他见过的大钱，比这多得多。

他替义父吞下的银子，也比这多得多。

这点小场面，还不足以让他这位在江南翻云覆雨的“贤公子”，动一动眉毛。

他只是很轻巧地，将这个话题揭了过去。

“那剩下两件呢？”

小乙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是个角色。

“放了稻丰米行陆万全的家人。”

这第二件事，说得比第一件还要随意，就像是吩咐下人，去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杂事。

可徐子贤的心头，却猛地一跳。

这位钦差大人，行事章法，果然异于常人。

第一件，谈的是国事。

第二件，却落在了几个无足轻重的凡人身上。

一放，一收，一张，一弛。

徐子贤的呼吸，不由得慢了半拍。

“还有一件？”

他问。

小乙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弧度，那弧度里，是森然的，不加掩饰的野心。

“这最后一件嘛，恐怕对徐公子来说，稍有难度。”

他故意顿了顿，像个耐心的猎手，欣赏着猎物最后的挣扎。

“大人请说。”

徐子贤躬了躬身，姿态放得更低。

小乙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那声音，笃，笃，笃，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这滨州的四大盐商，从今往后，得听我的。”

话音落。

满室俱静。

连窗外的风，都仿佛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许久。

徐子贤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大人，您这胃口，可真不小啊？”

这笑声里，再无试探，只剩下一种混杂着震惊与叹服的复杂情绪。

鲸吞。

这位钦差大人要的，根本不是区区一百万两。

他要的，是整个滨州盐业的控制权，是要将这棵摇钱树，连根拔起，移植到自己的后院里。

小乙不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怎么，对徐公子来说，很难嘛？”

一句反问，轻描淡写，却比任何诘问，都更有分量。

徐子贤收敛了笑意，神色重新变得郑重。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道考题。

答得好，从此一步登天，有了从龙之功。

答得不好，怕是连明早的太阳，都见不到了。

“大人，这第一件事，并不难办。”

他语气笃定，智珠在握。

“只要我修书一封，送去四大家族，莫说一百万两，便是再多些，也只是时间问题。”

“嗯。”

小乙满意的点了点头，端起茶杯，继续喝着那早已凉透的茶水。

“这第二件，就更不是事儿了。”

徐子贤的脸上，露出一丝傲然。

“在下保证，三日之内，便让人将陆掌柜的家小，毫发无伤地送回府上。”

“至于这第三件嘛……”

他话锋一转，微微皱起了眉头。

“要说难，恐怕不是难在我这儿。”

“而是难在大人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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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乙放下了茶杯，终于来了兴致。

“徐公子还请详细说说。”

徐子贤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句，都透着一股机密的味道。

“大人恐怕有所不知。”

“在下这些年，虽然是替义父储涛，在江南以及滨州打理生意。”

“可是，这摆在明面上的旗号，却并非储家。”

“很多时候，在下都是假借当朝太子的名义。”

“就连这滨州府衙上下，也一直以为，我是太子殿下的人。”

小乙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看着徐子贤，等着他的下文。

“那四大家族的人呢？”

“他们都是些见钱眼开的商人。”

徐子贤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

“他们才不管我是谁的人，只要能让他们继续赚钱，便是天王老子，他们也认。”

“我只不过是拿捏了一些，他们各自家中，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罢了。”

“但是这些秘密，桩桩件件，都足以让他们被满门抄斩，永世不得翻身。”

“所以，若想让这四大家族的人，改换门庭，臣服于您，倒是不难。”

“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小乙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只是这滨州府衙，怕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小乙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那你先前，都是如何行事？”

“每次有什么需要官府出面的大动作，义父都会辗转送来一份太子的文书。”

“上面，真的有太子殿下的朱红大印。”

“那文书，是真是假？”

小乙追问，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凝重。

“据义父所说……”

徐子贤的嘴唇，几乎凑到了小乙的耳边，声音细若蚊蝇。

“上面的大印，是真的。”

“只不过，文书上的字，是假的。”

小乙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你是说，有人能模仿太子的笔迹，写好文书，再盖上那枚真的太子大印。”

“这样一来，假的，也就变成真的了？”

“是。”

徐子贤吐出这个字，便退了回去，重新坐正，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刚才那番惊天动地的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好大的胆子！

好一张弥天大网！

小乙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原以为，自己是来收网的渔夫。

却没想到，在这张网的下面，还藏着一张更大，更深，更不见底的网。

而他，已经一脚踩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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