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坛劣酒,终究还是见了底。
酒水入喉,是穿肠的冷。
可这冷,及不上心头半分。
小乙坐在那方冰冷的石凳上,任由夜风将他身上最后一点暖意也搜刮干净。
皇帝走了。
老黄,也走了。
这绝不是什么巧合。
天底下,哪有这般凑巧的君臣偶遇,又哪有这般凑巧的兴致盎然。
那位高坐龙椅的天子,心血来潮,会为一个糟糠老仆,费这般周折?
笑话。
天大的笑话。
那看似随和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磨得锃亮的刀子,精准地捅在他最怕人触碰的地方。
那双含笑的眼,看过来的,不是欣赏,是审视。
他不是让老黄送驾,他是要将老黄这个人,连皮带骨,从自己身边生生剐走。
想到此处,小乙猛地站起身。
不能等。
坐以待毙,从来不是他的活法。
他冲进院中,动作甚至有些慌乱地解开一匹快马的缰绳。
冰冷的铁器磕在手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翻身上马,没有备鞍,只是抓紧了马鬃。
双腿用力一夹马腹,那骏马吃痛,长嘶一声,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院门。
他要去凉州。
必须去。
京城临安,是一座风光无限的牢笼,而凉州,才是他的根。
马蹄踏在深夜寂静的青石长街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像是在为谁敲响丧钟。
城门早已落锁。
小乙没有半分犹豫,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高高举起。
守城的兵卒睡眼惺忪,借着火把看清了那块令牌的纹样,吓得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跑去开了一道门缝。
他没有回头,一头扎进了城外无边的墨色之中。
风在耳边呼啸,像刀子一样刮着脸。
路旁的树影,在视野里扭曲着,化作张牙舞爪的鬼魅。
他的心,比这鬼魅更像鬼魅。
老黄的身份,背后藏着什么秘密,绝对能让那位九五之尊如此上心。
徐大将军,这块他搬出来的挡箭牌,在那位皇帝眼中,究竟是助力,还是催命符?
他不敢细想。
每一个念头,都通往万丈深渊。
他只能跑。
人跑,马也跑。
仿佛身后有看不见的洪水猛兽,在穷追不舍。
不知跑了多久,凉州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座熟悉的城,此刻在他眼中,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与疏离。
他纵马穿过还未完全苏醒的街道,径直奔向城南那座不起眼的宅院。
还未到门口,心便已经沉了下去。
太静了。
静得像一座坟。
他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踉跄着推开院门。
院中,老萧一个人坐着,背影佝偻,仿佛一座被风霜侵蚀了千年的石像。
听到动静,老萧缓缓回过头。
“老萧,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坐着?”小乙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他问。
“叔叔呢?”
老萧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是无尽的疲惫与悲凉。
“老爷走了。”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比皇帝那句“借你的车马一用”还要重上千百倍。
轰然一声。
小乙觉得自己的世界,塌了。
“什么?”
“走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去哪了?”
老萧没有说话,只是从早已被体温捂热的怀中,掏出一封信。
那信封,没有署名,干干净净。
他将信,递到了小乙的面前。
“你看看吧,这是老爷临走之前留下的。”
小乙伸出手,那只在朝堂上挥斥方遒的手,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
他几乎是抢过那封信,指尖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白,慌乱地撕开了信封。
信纸上的字,还是那般熟悉。
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他的眼瞳里。
他看得极慢,又看得极快。
半晌。
小乙抬起头,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信,从他无力的指间滑落,飘飘荡荡,落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赵衡,他的叔叔,已经离开了凉州。
信上说,此去山高水远,归期未定,让他自己,好自为之。
至于去了哪里,连老萧也不知道。
“少主,放心,王刚那小子陪在老爷身边呢。”老萧沙哑着嗓子,试图安慰。
小乙缓缓地点了点头。
王刚在,叔叔身边总算还有个能用的人。
可这,又能如何?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弯腰,捡起了那封信,仔仔细细地折好,揣进怀里。
那信纸,贴着胸口,一片冰凉。
“老萧,我们走吧。”
他转过身,背影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很孤单。
老萧叹了口气,也默默地牵来一匹马,翻身而上,如同一道影子,跟在了小乙的身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解差传请大家收藏:()解差传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一老一少,两匹瘦马。
来时如火,归时如冰。
他们又连夜回到了临安城。
当那座雄伟的京师再次出现在眼前,小乙只觉得,这是一头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巨兽,正等着将他吞噬。
回到家中,已是天光大亮。
院子里,空空荡荡。
正如他所料,老黄,彻夜未归。
恐怕,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小乙独自一人走进屋子,换上了那身一品大员的朝服。
麒麟补子,栩栩如生,此刻看来,却像是一个荒诞的笑话。
他必须去上朝。
这是他身为臣子的本分,也是他如今唯一的战场。
从宫门到大殿,这条路,他走过无数遍。
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可是今天,脚下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刀刃上。
每一步,都钻心地疼。
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有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同情,或幸灾乐祸,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身上。
他面无表情,目不斜视。
终于,走到了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之前。
那平日里一步便可跨过的高高门槛,此刻,却仿佛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门槛之内,是龙椅,是君权,是深不可测的人心。
门槛之外,是他,一个刚刚被抽掉所有根基的孤臣。
他不知道,踏出这一步,接下来要面临的,将会是怎样的雷霆风暴。
他只知道,自己刚刚成为大赵立国以来最年轻的一品大员,前途本该一片锦绣。
而现在,这条路,却只剩下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迷茫。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了腿。
落步。
身后,再无退路。
喜欢解差传请大家收藏:()解差传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