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亭海那张堆满谄媚笑意的脸,在宫门处缓缓阖上的朱红门扉后,彻底消失不见。
那份由金银堆砌而来的虚假暖意,也随之被隔绝在外。
取而代之的,是皇城之内,那仿佛能冻彻骨髓的寂静与森然。
小乙跟在引路太监的身后,行走在空旷的宫道上。
脚下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那颗七上八下的心尖。
张亭海口中的“天大喜事”,此刻听来,竟像是催命的钟声,一下,又一下,在耳边沉闷地回响。
他不敢抬头去看那巍峨的殿宇,不敢去看来往宫人脸上的神情。
他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官靴的靴尖,仿佛那方寸之地,便是他的整个天下。
这条通往御书房的路,他曾走过数次。
可没有哪一次,像今日这般漫长。
终于,那扇镌刻着繁复龙纹的檀木门,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小太监停下脚步,躬身退下,全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偌大的殿前广场,只剩下小乙一人,孤零零地站着,像是一片落入深海的孤叶。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入喉,却冰冷得像是一把刀子。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叔叔,小乙,就赌这一把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走入那座象征着天下权柄中心的御书房。
殿内,龙涎香的味道浓郁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心头。
没有文武百官,也没有侍立的宫女太监。
空旷的大殿里,只有一道身影,背对着他,站在那幅巨大的江山社稷图前。
就连方才还殷勤备至的张亭海,也被一道无声的挥手,屏退了出去,如同撵走一只苍蝇。
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那一声轻微的合拢声,却像是一道惊雷,在小乙心中炸响。
他被彻底关进了这座名为“天威”的牢笼里。
“小乙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跪了下去,额头触碰着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显得有些发干。
然而,预想中那句温和的“平身”,迟迟没有降临。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每一息,都像是一年那般难熬。
小乙只能那么跪着,跪在御书房的正中央,承受着那份来自龙椅方向的,无声的审视。
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
张亭海口中那“年轻了十岁”的陛下,那“龙颜大悦”的陛下,究竟在哪里?
“你,抬起头来。”
终于,那个声音响起了。
没有喜,没有怒,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小乙依言,缓缓将上半身直了起来,抬头,望向了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龙椅之上,端坐着的,正是这大赵国的主人。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小乙感觉自己像是被两道无形的利剑,钉在了原地。
皇帝的眼神,深邃如渊,里面没有张亭海所说的喜悦,也没有想象中的雷霆震怒。
有的,只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骨血深处的每一个秘密。
小乙的眼神本能地想要闪躲,想要垂下眼帘,避开那道足以将人焚为灰烬的目光。
可是,他避无可避。
那道目光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牢牢罩住,让他动弹不得。
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御书房内,只剩下那浓郁的龙涎香,以及他自己那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
终于,那潭古井,起了波澜。
“你娘亲,叫什么名字?”
皇帝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般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逾千钧的山岳,朝着小乙当头压下。
来了。
终究还是问到了这里。
这盘赌局,从他踏入御书房的那一刻起,便已经开盘。
而这个问题,便是庄家摇出的第一颗骰子。
小乙知道,这个问题,是生路,亦是死路,是他和叔叔布下的所有棋路中,最为凶险的一步。
他喉结滚动,咽下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
“回陛下,小乙的娘亲姓刘,叫刘晓曦。”
当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吐出时,小乙能清晰地感觉到,龙椅上那道巍峨的身影,猛地一僵。
皇帝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又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滋生。
小乙说完,便再次将头深深低下,不敢再去看那张天子之颜。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被那眼神中翻涌的滔天巨浪,彻底吞噬。
大殿内,再度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这一次的沉寂,比方才更加压抑,更加令人窒息。
良久。
“你留在吏部的生辰八字,是否属实?”
皇帝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沙哑,像是一把在沙砾上磨了许久的钝刀。
小乙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如此。
这几日的风平浪静,并非是陛下没有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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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看似毫无动静的深海之下,早已是暗流汹涌,只待今日,掀起这惊涛骇浪。
天子之威,果然深不可测。
“回陛下,小乙的生辰八字,是娘亲临终前亲口告知。”
他没有丝毫犹豫,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在吏部所登记的,也正是小乙的生辰,不敢有半分虚假。”
话音刚落。
只听,龙案上传来了一声重重的敲击声。
啪!
那声音,清脆而响亮,在这空旷死寂的御书房内,不啻于一道平地惊雷。
“好你个赵小乙,你可知罪?”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平静的伪装被彻底撕碎,露出的是九五之尊的滔天龙威。
小乙的身子剧烈一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重新附身,将整个脸都贴在了冰冷的金砖上。
“小乙不知有何罪,还请陛下明示。”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茫然。
“事到如今,你还要欺瞒朕吗?”
皇帝的怒吼,如同雷霆,在殿内滚滚回荡。
“这欺君之罪,你是要认,还是不认?!”
小乙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被这天威吓傻了一般。
他只是死死地咬着牙关,任凭那股威压将他碾入尘埃。
“陛下,小乙冤枉。”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五个字。
皇帝似乎是被他这副“死不悔改”的模样气笑了。
“冤枉?”
“好,好一个冤枉!”
“那块腰牌何在?”
这最后一句,皇帝几乎是吼出来的。
小乙听完,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反而诡异地落了地。
他缓缓将身子直了起来,那张俊秀的脸上,是一片苍白。
他抬起手,伸向自己的脖颈,解开了那根早已被汗水浸透的红绳。
接着,从衣领深处,取出了那块一直以来贴身佩戴的木牌。
那木牌常年与肌肤相亲,带着他身体的温度,此刻却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
小乙正欲起身,双手将这枚定他生死的木牌呈给陛下。
却怎料,就在他解下木牌的那一刹那。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带着一阵劲风,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的身边。
小乙甚至来不及反应。
那只戴着玉扳指的大手,便一把从小乙的手中,夺过了那枚用禁军腰牌改成的吊坠。
那动作,与其说是“拿”,不如说是“抢”。
禁军的腰牌,在十年前,曾有过一次大的改制。
由原来的木质腰牌,统一改成了更为坚固耐用的铁质腰牌。
而腰牌改制之时,规矩森严,所有旧的木质腰牌,都必须上缴,以换取新的铁牌。
绝无可能,有任何一枚流落在外。
所以,小乙所佩戴的这枚木牌,绝无可能是近十年内伪造而成。
它所承载的,是十多年前,那段被尘封的岁月。
皇帝将那枚温热的木牌紧紧攥在掌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
他没有看小乙,所有的心神,都落在了那块小小的木牌之上。
他用拇指,在那被磨得光滑的木牌表面,一遍又一遍,仔细地揉搓着。
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又像是在触摸,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的口中,好像在喃喃自语着什么。
声音极低,断断续续,被压抑在了喉咙深处。
跪在地上的小乙,一个字也听不真切。
他只能看到,这位九五之尊的肩膀,在微微地,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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