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差传 第8章 布局

经过娄先生那一番如同抽丝剥茧般的精密谋划，一张笼罩整个北邙的庞大商业巨网，其脉络已然在众人眼前纤毫毕现。

屋内的炭火虽已熄灭，但那种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炽热气息，却依旧在每个人的心头剧烈翻滚。

赵小乙轻轻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将目光从那张标注着无数咽喉要道的羊皮地图上缓缓收回。

他看向那位算无遗策的老谋士，语气中少了几分刚刚的杀伐果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醇。

“娄先生，还有件事，小乙方才还没来得及说。”

娄先生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安静地注视着这位年轻的少主。

“红菱想让我陪她出去走走，看看这北邙的万里疆土。”

赵小乙的脑海中浮现出一袭红衣的绝美容颜，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娄先生放下茶盏，枯瘦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殿下打算何时动身？”

赵小乙收敛了嘴角的笑意，重新换上了那副深不可测的神情，将皮球踢了回去。

“倒也不着急，想先看看先生的意思。”

娄先生微微眯起眼睛，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闪过一丝老狐狸般的狡黠。

“此间繁杂之事，老朽这把老骨头倒是可以替殿下操持一二。”

老谋士的话锋突然一转，眼神变得如鹰隼般锐利。

“只不过，北邙皇帝陛下刚刚颁下圣旨，这户部方面的人情世故，还需要殿下您亲自去走一趟。”

赵小乙微微点头，深知这庙堂之上的水有多深，若不亲自去探一探底，这笔泼天的买卖终究是不踏实的。

“好，小乙明日便亲自去一趟户部，会一会那些官老爷。”

娄先生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那个一直笑得像尊弥勒佛的胖子。

“对了，殿下不知是否方便将钱掌柜一并带着？”

赵小乙挑了挑眉，目光也随之落在了钱公明的身上。

娄先生捋了捋颌下的几缕山羊胡，不紧不慢地道破了其中的玄机。

“这一来，可以带钱掌柜一起熟悉一下北邙的地界，摸清水土人情。”

老谋士的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棋盘之上。

“这二来嘛，殿下和公主大婚过后的出游，大可以将阵仗弄得再大一些。”

“这样一来，钱掌柜堂而皇之地陪在你们身旁，北邙各地的沿途官员自然也都会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娄先生冷笑一声，似乎已经看到了那些趋炎附势的官员们谄媚的嘴脸。

“对于钱掌柜日后在北邙各州郡设立瑞禾堂的店铺，这无疑是一张最好的护身符，自然也是十分有利的。”

赵小乙恍然大悟，心中不禁对这位老谋士的深谋远虑暗自叹服。

“小乙本打算轻装简从，不愿多生事端，但是先生既然说了，那小乙便大张旗鼓地去，让整个北邙都看看我这驸马爷的威风。”

赵小乙话音一顿，转头看向钱公明，眼神中多了一丝促狭的笑意。

“当然，钱掌柜也不必事事躬亲，全程跟随。”

娄先生显然听出了赵小乙的言外之意，十分配合地抚须大笑。

“那些个风花雪月的温柔乡，殿下自可带着公主，轻装简从而去，享尽人间艳福。”

老谋士瞥了钱公明那圆滚滚的肚子一眼，打趣道。

“钱掌柜就不要去破坏殿下的闲情雅致了。”

屋内原本凝重的气氛，因为这句话瞬间被打破。

“哈哈哈，那是当然，钱某人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钱公明咧着那张仿佛能吞下金元宝的大嘴巴，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浑身的肥肉都跟着一阵乱颤。

笑声渐歇，赵小乙站起身来，环视了一圈屋内这些即将为他赴汤蹈火的江湖枭雄。

“好了，大家跟着我们在外奔波也这么多天了，除了钱掌柜需要留下，其他人如若没什么要紧事，便都可以回去了。”

赵小乙的语气中透着一股上位者的威严与体恤。

“毕竟，后面的任务重如泰山，大家也要早些回去，厉兵秣马，做足准备。”

那两名身材魁梧的马帮汉子率先站起身来，动作整齐划一，带着塞外风沙的粗犷。

“少主，娄先生，那我们兄弟二人就先回去了。”

其中一名汉子抱拳行礼，声音如洪钟般响亮。

“确实如娄先生所说，我们兄弟二人肩上的担子很重，那万匹良马的胃口可不是闹着玩的。”

马可也跟着点头，眼神中透着一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

“得尽早回去，把那座马政中转站的底子给打牢实了。”

赵小乙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感受着那坚如磐石的肌肉。

“好，两位兄弟此去山高水长，一路保重。”

两名汉子再次抱拳，转身大踏步离去，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紧接着，一个身形消瘦、面容精干的男子站了出来，恭敬地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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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乙看着这位一直默默无闻却办事极其牢靠的周裕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周兄，以后没有钱兄在你身边替你挡风遮雨，这为人处世可要更加小心谨慎才是。”

那人身躯微微一震，似是感受到了少主的关怀，将头埋得更低了。

“是，属下定当尽心尽力，绝不辱没少主的威名。”

说罢，他倒退两步，转身隐入了门外。

角落里，那位把玩着玉蝉的徐子贤也站起了身，将玉蝉收入袖中，动作优雅得像是个进京赶考的书生。

“少主，子贤也要先行告辞了。”

徐子贤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但眼底的锋芒却已悄然收敛。

“好，私盐转官盐的道阻且长，路上千万保重。”

赵小乙对着这位心思缜密的读书人微微颔首。

贤子贤洒脱地一拱手，转身离去，背影中透着一股子名士风流。

屋内的人走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了那位漕帮帮主，裴疏鸿。

裴疏鸿的眉头微微皱起，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写满了罕见的迟疑。

“少主，疏鸿也该回去了。”

赵小乙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位大当家气机中的一丝不稳，停下了脚步。

“裴帮主，怎么好像看你此行不是很有信心？”

裴疏鸿苦笑一声，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少主，实不相瞒，如若是在那烟波浩渺的水面之上，疏鸿自问绝对是信心十足。”

这位漕帮的龙头老大深吸了一口气，坦诚地道出了心中的顾忌。

“可是到了这陆上，人生地不熟，加上那些错综复杂的军镇势力，疏鸿确实没有底气。”

赵小乙看着这位敢于直言不讳的江湖汉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抹赞许的笑容。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笔走龙蛇，顷刻间便写就了一封密信。

“裴帮主，这封手书给你，你带着它，直接去北仓的抚远军营。”

赵小乙将信笺折叠妥当，递到了裴疏鸿的面前。

裴疏鸿双手接过，眼中仍有一丝疑虑未曾消散。

紧接着，赵小乙又从怀中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块沉甸甸的玄铁令牌。

令牌上雕刻着一头栩栩如生的下山猛虎，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肃杀之气。

赵小乙将这块令牌郑重地递到了裴疏鸿的手中，语气平缓却掷地有声。

“这个，是抚远军大将军陈天明的令牌。”

裴疏鸿握着那块冰凉的玄铁，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连手都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你去北仓，持此令牌寻求大将军的帮助，定会助你一臂之力。”

赵小乙的声音不大，却仿佛有着千钧之力，瞬间砸碎了裴疏鸿心中的所有顾虑。

“多谢少主厚恩！”

裴疏鸿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极其隆重的军中大礼，眼中的迷茫早已被狂热所取代。

“有了这块令牌，疏鸿在这陆上，就有底气多了！”

赵小乙伸手将这位桀骜不驯的大当家扶了起来，拍了拍他那宽阔的后背。

“裴帮主，你的能力，小乙心中有数，从来没有怀疑过。”

赵小乙转头看向窗外，眼神中燃烧着熊熊的野心。

“放手去做吧，这片江湖，终究是属于我们的。”

裴疏鸿猛地挺直了腰杆，浑身上下再次爆发出那种令人胆寒的凌厉剑意。

“是，少主！”裴疏鸿再次抱拳，随即转身踏入那浓稠如墨的夜色。

随着最后一人的离去，这间原本挤满了江湖巨擘的密室，瞬间显得有些空旷冷清。

唯有那跳动不定的烛火，还在映照着三人忽明忽暗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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