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往回叙,陆溪儿于茶楼监视宇文杰时,戴缨去了一趟金缕轩。
店里仍照从前那样,没什么人,以前呢,这铺子只接大单,绣娘和小五两人有时合绣一幅,有时分开各绣各的,视情况而定。
如今呢,绣娘双手没法再拿针线,店里全靠小五一人撑着。
现在店里无人,冷清,虽说小五的绣技很好,比之绣娘更好,可没人愿意等太长时间,客人流失了,长此以往,营生便萧落下去。
戴缨坐在绣房的半榻上,中间一方小几,绣娘坐在另一边,室中是一宽大的绷架,小五正专注地绣着图样。
那日大雪,刑场之上,她和陆铭章并立于人前,让所有人知道,她是北境的女主人。
是以,嫁衣对于她和他来说,并不重要了,一件再华美精致的嫁衣,哪怕镶嵌了天上的星,那也只是一件礼物。
不过,这件嫁衣,她仍让金缕轩做成,并不是为了穿在己身,而是给这铺子添一道不同,另有用意,只待绣娘养好伤,再道出。
戴缨捧着热茶,看向绣娘,一张秀气的脸,嘴角噙着浅浅的笑,叠放于双腿间的手,很安静,主人像是遗忘了这双灵巧的双手似的。
“绣娘。”她说道,“你有无想过做绣师?”
“绣师?”绣娘苦笑一声,“如今这手哪里能做绣师。”
虽说她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可失意从每个表情渗出,掩不住。
戴缨料她会错了自己的意思,说道:“我说的绣师是‘为人之师’,你虽不能再做绣活,可知识还在脑子里。”她拿指虚空点了点头,“传授技艺有什么不行?”
“娘子的意思是……让我招收学徒?传授绣技?”绣娘的声音不自觉地扬起,那样子,像抖动翅膀的鸟儿。
“是,就是这个意思。”
戴缨一抬眼,发现小五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们说话,于是她将话语放慢,以便让他读得更清楚。
“你看,小五负责接绣活,照从前一样,你呢,就开班传授技艺,待学徒们出师了,想要留下的,还可在你店里讨活做,店里也多了帮手,何苦事事亲力亲为,岂不一举多得?”
话音刚落,小五出声道:“对……”
绣娘听后灰暗的瞳仁,悄悄盈上光亮,嘴角的笑意明朗了。
是啊,她可以教授绣艺,就算不能再拈针穿线,可脑子里的知识还在,再说这双手也不是完全不能拈针,只是不稳而已。
就像从前她和小五在师傅手下学技一样。
“幸有娘子提醒,妾身先前怎么没想到,再一个,有娘子这件嫁衣作活招牌,还愁什么。”
戴缨微笑道:“就是这个理,你先前一直在养伤,哪有精神想这些。”
实是绣娘伤好后,无人开解她,她父亲李掌柜并非什么心细之人,绣娘的娘亲呢,别说安慰绣娘了,只怕还需绣娘这个女儿反过来宽慰她。
小五作为枕边人,虽能感知她情绪的愁郁和低落,却口舌不灵活。
是以,每每戴缨前来,小五和绣娘都很欢喜,因为,只要她来过,哪怕闲话家常,绣娘的心情就会通亮许多。
绣娘见小五坐在那笑,对戴缨说道:“你看他,我还没说呢,他倒先‘对’上了。”
小五笑着不说话。
“快别笑了,赶紧将嫁衣绣好。”绣娘嗔了他一眼。
小五点头,回身继续做绣活。
“不急,这嫁衣你们慢慢绣着,几时绣好,几时给我便是。”
戴缨同绣娘又说了几句,起身离开了,谁知回了一方居,陆溪儿在屋里候她许久。
“到底是什么事,你这爽利人也支支吾吾起来?”戴缨将身上的披肩除去,交给丫鬟。
陆溪儿坐到桌边,正了正面色,说道:“也没什么,就是让你替我传个话。”
“传话?给谁?”
“是……传话给我大伯。”
戴缨坐到桌边,看了她一眼:“一会儿大人就回了,你怎么自己不说,非让我说?”接着又道,“莫不是闯了什么祸?”
“没有的事,我可不是陆婉儿,一味让家人兜底,收拾烂摊子。”
“那是什么,非要我传,你自己说去。”
陆溪儿赶紧说道:“你同我大伯说话更方便,我这不是……不敢么……”说完,又将语调一转,“只是叫你传个话而已,便推三阻四的,往日咱俩那些情谊呢,没了么?”
府里少有人同大伯说话不发怵的,她自然也不例外。戴缨扑哧笑出声:“好,你先说说看,是什么。”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现在正值隆冬,你同大伯说一说,让他莫要苛待了下属,都是爹生娘养的。”
戴缨怔了怔,这什么跟什么,怎么扯到这个上面来了,遂问道:“如何苛待了下属?我竟不知还有这事。”
以陆铭章的性格,虽说恪肃,不喜言笑,却绝对不可能苛待下属,他的那些下属对他皆是死忠。
陆溪儿振振有词:“天寒地冻,士兵也是人,再怎么着也该给他们发些冬日保暖的棉衣,叫人只穿一件单衣,算怎么回事呢,这算不算苛待下属?”
戴缨听后疑惑道:“没发过冬的棉衣?”
“是,只让人穿一件薄衫,外面还罩着轻甲哩,可不冻煞人。”
“你说的是,这话我记下了,待大人回来,我同他说一说。”戴缨微笑道,“方才是我错怪你了,你这份心,是替你大伯体恤将士,是正事,也是善事。”
陆溪儿站起身,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不再多待,临走之前不忘嘱咐:“千万莫要忘了,我大伯一回,你就同他说。”
“放心好了,这等紧要事,不会忘的。”
“还有,我大伯若问,别告诉他这是我说的。”
“这又是为何?”戴缨问道。
陆溪儿拉着戴缨的手摇了摇,带点撒娇意味:“若叫他知道,不如我直接告诉他得了,何苦多你这一道。”
戴缨无法,想着这是正经事,便点头应下了,送她到院门,陆溪儿辞了去,结果走到假山附近,前方行来几人,为首之人正是她大伯,身后跟着几名随从。
于是带着丫头一扭身,躲到假山背面。
陆铭章经过假山时,脚步顿了顿,接着径直走过。
待一行人离开后,陆溪儿从小山走出,问自己的丫头:“没看见罢?”
小玉想了想,说道:“应是没看见。”
她这才放下心,接着主仆两人离开了。
陆铭章回了屋室,戴缨替他更换常服,厨房开始摆饭。
冬季,天黑得快,前一眼外面还亮着,再看时,暝色渐合,屋里掌上灯,酒菜已摆上。
用饭之时,她替他倒了酒,布了几样他爱吃的菜,说道:“大人,妾身这里有件事情。”
“何事?”
她便将陆溪儿的话道了出来,不过是以自己的口吻。
“天寒地冻的,该给那些兵卫们配些过冬的棉衣。”
“过冬的棉衣?”陆铭章执筷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你怎的忽然想到这个?”
“这是因为……”戴缨有些语塞,她在他面前说不来谎话,倒不是她实诚,也不是没试过,只是每次谎言都被他看破。
他放下筷子,并未显出不悦,而是很认真地给出答复。
“北境军需,向来有定例,冬衣一项,由军需司循例提前采买棉花、棉布,工造司统一裁制,再按各营兵册于立冬前,由各营指挥使签字画押,依册发放,登记在案。”
接着他又道,“不论是城中巡检,衙署兵卫,或是各个营帐,从采办、制衣再到拨发,皆有章程,未敢有人在此事上怠慢分毫。”
虽然狼烟未起,陆铭章依旧公务繁忙,忙得什么,军需,城防,整编,以及政治上的谋划,譬如,将整个北境的旧势力渐次更替。
此间最耗心神,也最拼手段。
他将目光停在她的脸上,问道:“是不是溪丫头过来说了什么?”
“大人怎么知道?”戴缨问道。
“回来时,碰上了,以为我没看见,鬼鬼祟祟躲在山后面。”陆铭章重新提筷。
戴缨笑道:“她怪怵你的,见着你就躲。”
不过话说回来,就连陆婉儿见着陆铭章也是能躲尽躲,她头一次正面顶撞她父亲,还是为了谢容,不得不说,那一次连她也侧目。
“她今日特意寻来,跟我说了这个,总不会是胡乱说,大人还是留意些。”
陆铭章“嗯”了一声:“明日我过问一下。”
用罢饭后,两人沐过身,在外间坐着了会儿,说了些闲话,便去了里间歇息。
夜深露重,屋室暖融,低垂的帐下,更是烘人,低喘,轻哼,颤着声儿,还有情动时一声接一声的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