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曈传 第162章 风起宫墙

宫墙的阴影被暮色拉得狭长，像一道凝固的铁痕，横亘在御花园的青石板路上。晚风吹过，卷起阶前半枯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顾子月的云纹绣鞋边。她停下脚步，弯腰将那片叶子拾起，指尖触到叶面粗糙的脉络，像触到了东陵故都洛城的老城墙。

黑月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侧，玄色衣袍上绣着的暗金魔纹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她看着顾子月捏着梧桐叶出神，忍不住又轻声唤了句：“子月姐。”

顾子月回过神，将叶子递到鼻下轻嗅，那股草木枯败的气息里，竟还藏着一丝东陵灵河畔特有的湿润水汽。她笑了笑，抬眼看向黑月：“方才问我在东陵学的治国理念，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黑月的脚步顿了顿，目光越过宫墙，望向天际那片翻涌的混沌色云气。许言年离开已有三日，起初还能感知到他灵脉的微弱波动，可自昨日起，那丝波动便彻底消失了。她心里压着事，说话也少了往日的轻快：“如今三界动荡，邪族复苏，连天道都归寂了。人族是三界的核心，我怕……怕你撑不住。想知道你当年在东陵，是如何在那样的乱局里稳住阵脚的。”

顾子月闻言，轻轻将梧桐叶揉碎，任残片从指缝间飘落。她转过身，与黑月并肩而行，沿着宫墙根慢慢往前走。巡逻的禁卫举着长矛从对面走来，见了她二人，忙躬身行礼，动作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紧绷。自陨邪洲的消息传回皇宫，整座皇城便像一张被拉满的弓，连风都带着肃杀的味道。

“粉饰太平无异于闭关锁国，堵民众的嘴无异于丧失执政资格。”顾子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声音比先前沉了些，“当年东陵七国混战，我父亲顾苍还只是个猎户的儿子。他带着一支残兵四处征战，从不大肆宣扬自己的功绩，反而每到一处，便让士兵们帮着百姓修屋舍、垦荒田。有人劝他，说乱世当重武备，民生琐事不必挂心。他却对我说，‘子月，你看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他们不怕打仗，怕的是打完仗，依旧没饭吃、没地方住。若是连活下去的希望都没了，谁还会帮你守江山？’”

她的脚步顿在一处残破的石栏前，石栏上刻着的牡丹纹早已被岁月磨平，像极了东陵皇宫里那些被战火焚毁的雕梁画栋。“后来父亲登基，立我为储君。那时礼部的老臣们天天跪在殿外哭谏，说女子不能称帝，乱了阴阳纲常。父亲便在秋猎场上斩了第一个敢质疑我的老臣，用鲜血堵住了所有人的嘴。”顾子月的指尖轻轻拂过石栏上的裂纹，“可我知道，光靠杀戮是守不住江山的。父亲走后，董烈和司马长风叛乱，东陵一分为三。我守在洛城，内无粮草，外无援兵，满朝文武人心惶惶。那时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调兵遣将，而是打开宫门，让那些躲在城外的流民都进了城。”

“流民？”黑月皱起眉，“乱世之中，流民最易生乱，你就不怕他们里应外合？”

“怕。”顾子月点头，眼底却闪过一丝坚定，“可我更怕的是，洛城的百姓看着我紧闭城门，看着他们的亲人在城外饿死、冻死，从此对顾家彻底失去信任。我让人在城中搭起粥棚，又将皇宫里的存粮拿出来分与众人。那些流民里，有董烈的细作，也有司马长风派来的刺客。我没有下令搜捕，只是在城楼上对所有人说，‘东陵的江山，是顾家的，也是你们的。董烈和司马长风杀了先帝，毁了盟约，他们今日能背叛顾家，明日就能背叛你们。若是你们愿意信我顾子月，便拿起武器，和我一起守住洛城；若是不愿，我也不拦着，城门随时为你们敞开。’”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天之后，没有一个人离开洛城。那些原本拿着锄头的农夫，握着针线的妇人，都拿起了武器，守在了城墙上。董烈的大军围城三月，最终却被我们这些乌合之众打退了。黑月妹妹，你看，”她伸手指了指皇宫外的方向，“民心从来不是靠强权换来的，而是靠信任。若是连民众的声音都不敢听，连他们的疾苦都不愿管，那这座江山，就算守得住一时，也守不住一世。”

黑月沉默了。她想起魔族的族志里记载的故事，想起文俶当年为了护着魔道幼童，一人横推神道七十二座军营。那时的神道众神，不也是靠着强权压制魔道，才最终逼得文俶出手吗？如今三界的秩序崩塌，邪主即将复苏，若是人族依旧靠着强权统治，那岂不是重蹈神道的覆辙？

“可如今的情况，和你当年在东陵不一样。”黑月低声道，“当年的敌人是董烈和司马长风，是东陵内部的叛乱。可现在的敌人是邪族，是父神遗落的邪念。他们不会和你讲民心，不会和你讲信任，他们想要的，是毁了整个三界。”

顾子月的脚步停了下来。她抬头望向天际，那片混沌色的云气越来越浓，像是随时都会压下来。她知道黑月说的是对的。邪族和董烈他们不一样，董烈想要的是江山，是权力，可邪族想要的，是毁灭。她在东陵学到的那些治国理念，那些关于民心、关于信任的道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似乎显得有些苍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界曈传请大家收藏：()界曈传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我知道。”顾子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可就算如此，我也不能放弃。许言年不在，我是人族的女帝，是这座皇宫的主人，是千千万万人族百姓的希望。我可以学如何打仗，可以学如何御敌，可我不能忘了父亲教我的道理，不能忘了我在东陵立下的誓言。”

她转过身，看着黑月，眼神里满是坚定：“邪族想要毁了三界，想要毁了我们的家园。可他们不知道，越是在这样的乱世，民心就越是重要。只要人族的百姓还信任我，还愿意和我一起守着这片土地，那我们就有希望。就算许言年不在，就算文俶前辈沉睡，就算天道归寂，我们也能守住人族，守住三界。”

黑月看着顾子月坚定的眼神，心里的那块石头忽然落了地。她想起许言年离开前对她说的话，他说，顾子月是个很坚强的女子，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那时她还不信，可现在，她信了。

“我懂了。”黑月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子月姐，你放心，我会帮你。魔族的战士们已经集结完毕，只要你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冲在最前面。”

顾子月笑了，她伸手拍了拍黑月的肩膀：“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就在这时，天际忽然闪过一道淡金色的流光，那流光速度极快，像是一颗坠落的星辰，直直朝着皇宫的方向飞来。顾子月和黑月同时抬头，目光紧紧盯着那道流光。

是许言年！

顾子月的心脏猛地跳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指尖微微颤抖。三日了，她等了他整整三日。这三日里，她无数次梦见他浑身是血地倒在混沌天幕下，无数次梦见邪族的大军踏破了皇宫的城门。可现在，那道熟悉的流光，那股熟悉的气息，正朝着她飞来。

淡金色的流光越来越近，最终在皇宫的上空停了下来。光芒散去，许言年的身影出现在那里。他身上的衣袍有些破损，嘴角还带着一丝血迹，可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像是藏着一片星空。

顾子月再也忍不住，提步朝着宫门外跑去。黑月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也跟了上去。

宫门外的广场上，许言年缓缓落下。他看着朝自己跑来的顾子月，看着她眼中的泪光，看着她脸上的担忧，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伸出手，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

“我回来了。”许言年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温柔。

顾子月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她点了点头，哽咽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黑月站在不远处，看着相拥的两人，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可就在这时，她的脸色忽然微微一变，目光望向了天际的另一端。那里，一股淡淡的邪力正在悄然弥漫，像是一双无形的眼睛，正紧紧地盯着他们。

许言年也察觉到了，他抱着顾子月的手臂紧了紧，抬头望向黑月所看的方向。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一股强大的混沌之力从他体内散发出来，朝着那股邪力的方向压了过去。

“不用担心。”许言年低头看着顾子月，声音里带着一丝安抚，“有我在。”

顾子月抬起头，看着许言年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她知道，许言年回来了，三界的守护者回来了。接下来，他们将要面对的，是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决战。可她不再害怕，因为她的身边，有许言年，有黑月，有千千万万信任她的人族百姓。

宫墙之上，晚风猎猎，卷起三人的衣袍。天际的混沌色云气依旧翻涌，可那道淡金色的流光，却像是一道希望的光芒，照亮了整座皇城。

三界的风云，再次翻涌。一场新的战斗，即将开始。

喜欢界曈传请大家收藏：()界曈传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