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蛇口,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得街边的榕树叶子沙沙作响。外贸工业区里,一排排红砖厂房整齐排列,门口挂着 “外贸出口指定企业” 的木牌,来往的人大多穿着挺括的衬衫,手里夹着公文包,透着与华强北市场截然不同的规整气息。麦秋和张建军满头大汗地推着三轮车,车斗里码着二十个沉甸甸的纸箱,里面是三百双绣花鞋垫和两百个布老虎,是周老板引荐的外贸订单,也是他们第一次接触出口生意。
“总算到了!” 张建军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指着前方一栋挂着 “南方外贸供销公司” 牌子的三层小楼,“麦秋,就是这儿吧?周老板说的陈老板,就在这儿办公。”
麦秋点点头,心里既紧张又期待。这单外贸订单是他们的新突破口,陈老板说货物要出口到东南亚,对方看重手工特色,给出的价格比内销高两成,要是能长期合作,村里的货就不愁销路了。他特意让村里把鞋垫的花样换成了寓意吉祥的牡丹、鸳鸯,布老虎的填充物也换成了更蓬松的新棉,反复检查了三遍才发货。
两人推着车走到公司门口,门卫拦住了他们:“找谁?有预约吗?”
“俺找陈老板,预约好今天送货的,俺叫麦秋。” 麦秋连忙递上周老板写的介绍信。
门卫看了看介绍信,又打量了他们满身的汗水和破旧的三轮车,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视,指了指旁边的卸货区:“等着,我去叫李采购员。”
没过多久,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了出来,穿着花衬衫和喇叭裤,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把玩着一串钥匙,正是对接的李采购员。他斜睨了一眼三轮车里的纸箱,眉头一皱:“你们就是麦秋?货呢?赶紧卸下来,我还有事。”
麦秋连忙和张建军一起,把纸箱搬到卸货区的水泥地上。李采购员蹲在地上,随便拆开一个纸箱,拿出一双绣花鞋垫,只扫了一眼就扔了回去,脸上露出嫌弃的神色:“麦老板,你这货也太拿不出手了吧?”
麦秋心里一紧,连忙捡起鞋垫:“李师傅,这都是按陈老板定的标准做的,您看这针脚,每寸都有八针,花样也是特意换的吉祥图案,怎么会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 李采购员拿起另一只布老虎,捏了捏肚子,“你看看这填充物,松松垮垮的,一捏就扁,出口到国外,人家还以为咱们中国的手工活这么粗糙!还有这鞋垫,颜色太艳,花样也老气,不符合东南亚客户的审美,这单生意做不了。”
张建军急了:“不可能啊!俺们特意按要求改的,周老板也看过样品,说没问题啊!”
“周老板是周老板,我是负责验货的。” 李采购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我说不合格就是不合格,要么你们拉回去,要么就按残次品价格处理,我给你一半钱,不然你们白跑一趟。”
麦秋心里咯噔一下,一半钱连成本都不够,这明摆着是刁难。他强压着火气,放低姿态:“李师傅,您再仔细看看,这些货真是俺们乡亲们熬夜做的,没半点敷衍。是不是哪里不合规矩,您指出来,俺们下次一定改。”
李采购员眼珠转了转,凑到麦秋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暗示:“麦老板,你是北方来的,不懂这边的规矩。外贸订单手续繁琐,我帮你跑前跑后,跟海关、货运那边对接,也不容易。你这鞋垫,每双给我加五毛钱‘辛苦费’,布老虎每个加一块,我跟老板说两句好话,这货就算合格了,以后长期合作也方便。”
这话像一根刺扎进麦秋心里,他瞬间明白了,对方根本不是觉得货不合格,而是想吃回扣。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心里的火气往上涌,却又不得不克制 —— 这单生意对他们太重要了。“李师傅,俺们做的是本分生意,货物质量经得起检验,回扣俺们给不了。” 麦秋的声音有些发紧,却很坚定,“要是货真有问题,俺们二话不说拉走,绝不麻烦您;但要是没问题,还请您按规矩办事。”
李采购员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嘴角撇出一丝讥讽:“给脸不要脸是吧?我看你是不想做这单生意了!” 他抬脚踢了踢旁边的纸箱,“告诉你,这外贸公司我说了算,我说不合格,就没人敢收你的货!今天你要么给回扣,要么拉走,别在这儿耽误我时间!”
张建军气得撸起袖子就要上前,被麦秋一把拉住。“别冲动!” 麦秋低声说,他知道在这里起冲突,只会让事情更糟。
两人正僵持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公司门口,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眼神沉稳,正是外贸公司的老板陈先生。他看到卸货区的争执,皱了皱眉,走了过来:“怎么回事?吵什么呢?”
李采购员见状,立刻换了副嘴脸,快步迎上去,指着麦秋的货抱怨:“老板,您可来了!这麦老板的货质量太差,鞋垫花样老气,布老虎填充物不饱满,根本不符合出口标准,我让他拉走,他还不乐意,在这儿闹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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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静听风起时请大家收藏:()静听风起时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俺没有闹事!” 麦秋连忙上前,“陈先生,这些货都是按您之前定的标准做的,李师傅说不合格,还让俺给回扣,不然就不收贷,您可别听他胡说!”
陈先生没说话,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在地上的货物上。他弯腰拿起一双绣花鞋垫,戴上随身带的老花镜,仔细翻看针脚,又轻轻拉扯了一下丝线,点点头:“这针脚很密实,丝线也是纯棉的,做工很精细。”
接着,他又拿起一个布老虎,捏了捏填充物,掂了掂重量,再看老虎的眼睛、嘴巴缝制的细节,转头问李采购员:“老李,你说填充物不饱满?我看比之前那几家供货商的填充量还足,而且棉料很干净,没有杂质。花样老气?东南亚客户就喜欢这种吉祥图案,之前的订单反馈很好。”
李采购员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支支吾吾地说:“老板,我…… 我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 陈先生的语气沉了下来,“我看你是觉得人家老实,想趁机捞点好处吧?”
这话一出,李采购员的脸涨得通红,头低了下去,不敢说话。周围几个路过的员工也停下脚步,悄悄议论着。
陈先生把手里的鞋垫和布老虎放回纸箱,转过身对麦秋说:“麦老板,不好意思,让你受委屈了。你的货我仔细看了,比我预期的还好,完全符合出口标准,是老李以权谋私,想吃回扣,跟你没关系。”
麦秋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连忙说:“陈先生,俺们就是想做本分生意,货好价实,不搞那些歪门邪道。”
“我看出来了。” 陈先生笑了笑,眼神里带着欣赏,“现在做生意,能像你这样坚持诚信的不多了。之前那几家供货商,要么以次充好,要么跟采购员勾结吃差价,我正想换一家靠谱的。你的货质量过硬,人也实在,这单生意我跟你签,以后长期合作,我这边有订单,优先找你。”
“真的?太谢谢陈先生了!” 麦秋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张建军也咧开嘴笑了,之前的怒气一扫而空。
陈先生转头瞪了李采购员一眼:“你明天去财务处结工资,不用来了。我们公司不需要你这样的蛀虫,砸了公司的招牌!”
李采购员脸色惨白,想说什么,却被陈先生严厉的眼神逼了回去,只能灰溜溜地低着头走了。
陈先生叫来仓库管理员:“小王,把麦老板的货仔细清点入库,按合同价格结算,另外给麦老板安排杯水,大热天的,辛苦了。”
“好的,陈总。” 管理员连忙应下,带着麦秋和张建军去清点货物。
仓库里很宽敞,货架上整齐地码着各种出口货物,墙上贴着 “质量第一,出口为荣” 的标语。管理员逐一核对数量,三百双鞋垫、两百个布老虎,一双不多,一个不少,包装完好。“麦老板,数量没问题,我给你开入库单,你去财务处结款吧。”
麦秋拿着入库单,心里暖烘烘的。他跟着陈先生来到财务室,财务人员很快算了账,递给他一沓崭新的钞票。麦秋数了数,一共六千八百块,比内销多赚了一千多块,而且陈先生还说,下个月有个更大的订单,要五百双鞋垫和三百个布老虎。
走出外贸公司,海风迎面吹来,带着清爽的凉意。张建军兴奋地说:“麦秋,这下可好了!不仅做成了外贸单,还找到了长期合作的客户,以后咱们的货不愁卖了!陈先生真是咱们的贵人!”
麦秋点点头,手里的钞票攥得紧紧的,心里充满了感激。他想起李采购员那副贪婪的嘴脸,又想起陈先生明察秋毫的沉稳,心里越发明白,做生意就像做人,诚信才是根本。虽然遇到了想占便宜的小人,但只要自己坚守底线,就一定能遇到赏识自己的贵人。
两人推着空三轮车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张建军哼起了村里的小调,麦秋却在心里盘算着,要赶紧给村里拍电报,让乡亲们加把劲,赶制下个月的订单,同时也要把这次遇到的情况告诉村里,提醒大家不管做什么生意,都不能搞歪门邪道,实实在在才走得远。
路过街边的公用电话亭,麦秋停下脚步:“建军,俺给村里打个电报,让他们早点准备,另外也跟周老板说声谢谢,多亏了他引荐。”
“好!” 张建军笑着点头。
麦秋走进电话亭,拿起话筒,手指有些颤抖地拨了周老板的电话。电话接通后,他把遇到的情况和陈先生的决定告诉了周老板,周老板笑着说:“我就说你是个实在人,陈老板最看重诚信,你们肯定能合作愉快。以后好好干,外贸这条路走通了,你们的生意就能更上一层楼了。”
挂了电话,麦秋走出电话亭,看着远方渐渐落下的夕阳,心里充满了希望。虽然这一路遇到了不少挫折,被骗过、被刁难过、被克扣过,但每次都能遇到贵人相助,也让他更加坚定了诚信经营的信念。他知道,未来的路还会有困难,但只要坚持本心,脚踏实地,就一定能在深圳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让村里的乡亲们都能过上好日子。
张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麦秋,咱们去吃点好的,庆祝一下!今天赚了这么多,俺请你吃炒粉,加两个荷包蛋!”
麦秋笑了,点了点头:“好!再给王大叔和红梅带两份,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两人推着三轮车,脚步轻快地走向街边的小吃摊,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把身影拉得很长,也照亮了他们前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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