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高考的消息像滴在滚油里的水,在陈家庄炸了整整三天。村头的老槐树下,每天都围满了人,有蹲在墙根抽旱烟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织毛衣的妇女,还有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的年轻人,话题绕来绕去,总离不开 “高考” 这两个字。
张二嫂的嗓门最大,她拍着大腿跟人说:“我娘家兄弟在县教育局当差,昨儿托人捎信说,这次高考要考语文、数学、政治,还有理化!城里的知青连夜找老课本,有的还去废品站翻旧书呢!” 刘老栓则摇着头叹气,烟袋锅子在冻硬的地上磕得 “砰砰” 响:“考也白考!全县那么多高中生,就咱们村这条件,能考上才怪!还不如好好挣工分,年底多分点粮食实在。”
村里四个高中生,两天之内就有两个断了念头。王建国是第一个打退堂鼓的,他爹在公社砖厂当厂长,已经给他留了个学徒的名额,说 “跟着师傅学手艺,三年就能当师傅,比考大学靠谱”;李红梅则是被她娘劝住的,说 “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没用,开春就托人给你介绍对象,找个邻村有瓦房的,日子不比啥都强”。最后,只剩下陈麦秋和林晓燕,还在心里揣着那点没说出口的念想。
林晓燕比麦秋小半岁,高中时是班里的语文课代表。她爹林建国是村小学唯一的公办老师,去年冬天得了肺痨,没撑过开春就走了。爹走后,晓燕就接了代课的活儿,每天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往返在村小学和家之间 —— 帆布包里装着爹留下的课本、粉笔头,还有一沓用红笔批改过的作业本,那是爹生前最宝贝的东西。
12 月 10 日晚上,天擦黑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是那种细碎的雪粒,落在屋檐上 “沙沙” 响。麦秋揣着两个掺了玉米面的窝头,在村西头的老榆树下绕了三圈。树身上还留着他和晓燕高中时刻的字 ——“好好学习”,现在被雪盖着,只露出个模糊的 “学” 字。他不是怕冷,是怕被人看见说闲话 —— 村里的年轻人单独串门,总容易被嚼舌根,尤其是他和晓燕都是高中生,万一被哪个长舌妇看见,指不定会传成什么样。
可一想到晓燕可能也在准备复习,麦秋还是咬了咬牙,推开了晓燕家的木门。院里的柴垛堆得齐腰高,是她娘夏天劈的,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层塑料布,防止雪渗进去。屋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是秋天晒的,在雪地里红得亮眼。屋里的煤油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糊着报纸的窗户,映出晓燕低头写字的影子,连额前垂下来的碎发都看得清清楚楚。
“进来吧,麦秋哥。” 晓燕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点笑意,还有点刚哭过的沙哑 —— 麦秋后来才知道,她娘下午又跟她提相亲的事,说邻村的王木匠家有三间瓦房,还答应给她打一套新家具。
麦秋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煤油味混着墨香扑面而来,还有点若有若无的中药味 —— 那是晓燕娘常年喝的止咳药。土炕上铺着粗布褥子,是用晓燕爹的旧棉袄拆了重做的,边缘还能看见原来的蓝色补丁。炕桌上摆着一本泛黄的《高中语文》,封皮上用钢笔写着 “林建国” 三个字,字迹工整有力,是晓燕爹的字。书旁边放着一支磨得只剩半截的铅笔,还有一张从县城借来的复习卷,卷边都被翻得起了毛。
晓燕正趴在炕桌上抄题,右手握着铅笔,左手按着卷子,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抄得很认真,连标点符号都没放过,纸上的字迹娟秀工整,像打印的一样,页边的空白处还写满了注释,比如 “这个成语的典故出自《史记》”“病句修改要注意主谓宾搭配”。听见麦秋进来,她抬起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毛,眼睛里还带着点红血丝 —— 显然已经抄了很久。
“你也在准备?” 麦秋把怀里的窝头放在炕沿上,窝头还带着点体温,他在炕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板凳是晓燕爹生前做的,腿有点歪,得垫块石头才稳。
晓燕点点头,把抄好的纸递过来:“李老师托他在县一中的同学,捎来套 1965 年的高考题,说是以前的高考真题。你看这道数学题,” 她指着卷子上的一道解析几何题,“跟咱们高中时学的方法不一样,得用参数方程解,我琢磨了半天才弄懂。”
麦秋接过纸,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晓燕的手,两人都愣了一下,又赶紧移开目光。晓燕的手很凉,指节因为常年握笔而有点突出,掌心还有块淡淡的茧子,是批改作业磨的。纸面上的铅笔字印得很深,能看出晓燕用了很大力气,有的地方还被橡皮擦过,留下淡淡的痕迹,页脚用红笔标着 “易错点:注意单位换算”—— 那是晓燕爹生前教她的,说 “不管做什么题,都要把细节记牢”。
麦秋看着纸上的字,心里忽然有点发酸。他想起高中时,晓燕总帮他整理笔记,每次都把重点用红笔标出来,连他容易写错的字都单独列在旁边。有一次他数学考砸了,躲在教室后面哭,晓燕悄悄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没关系,下次再努力”,还画了个笑脸。现在,她还是老样子,总把最好的东西分享给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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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静听风起时请大家收藏:()静听风起时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我爹娘不让我考。” 麦秋摩挲着纸上的字迹,声音低了些,像怕被窗外的风雪听见,“我爹说,庄稼人就该种地,考大学是痴心妄想,还说耽误了工分,年底分不上粮食,全家都得饿肚子。” 他想起昨天晚上,陈父把他叫到里屋,指着墙角的粮缸说:“你看看这粮缸,去年的麦子就剩这点了,你要是再耽误干活,明年开春咱们喝西北风?”
晓燕停下笔,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布本子,布是用她娘的旧衣服改的,封面缝着块碎花补丁。她翻开本子,里面夹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孩扎着羊角辫,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县一中的门口,旁边是个戴着眼镜的男人,手里拿着本《新华字典》—— 那是晓燕和她爹唯一的合影,是她爹送她去上高中时拍的。
“我爹生前总说,女孩子也得读书,读了书才能见世面,才能不被命运困住。” 晓燕的声音有点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他还说,等我高中毕业,就送我去考大学,可他没等到…… 我娘昨天还跟我说,让我别折腾了,开春就去相亲,可我不想一辈子困在村里,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想完成我爹的心愿。”
麦秋看着晓燕眼里的光,那是一种既坚定又脆弱的光,像黑暗里的煤油灯,明明灭灭,却不肯熄灭。他忽然想起自己偷偷藏在炕席底下的那本《数学手册》,想起高三那年李老师说的 “你要是生在城里,肯定能上北大”,心里的那点犹豫忽然没了。
“晓燕,我跟你一起复习吧。” 他抬起头,眼神很亮,像雪地里的星星,“白天我在队里好好干活,挣够工分,不让我爹娘担心;晚上我来你这儿,你帮我补语文,我帮你补数学,咱们一起努力,行吗?”
晓燕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笑着点了点头:“真的?那太好了!李老师说,咱们基础好,只要好好复习,肯定有希望。我这儿还有我爹留下的《数理化通解》,明天我找给你看,里面有好多解题技巧。”
从那天起,麦秋每天晚上都借着 “去铁牛家串门” 的由头,往晓燕家跑。铁牛知道他的心思,每次都帮他打掩护,要是陈母问起,就说 “麦秋在我家帮着修农具呢”。有时候陈母不放心,要去铁牛家看,铁牛就赶紧让妹妹去晓燕家报信,让麦秋先躲一会儿。
晓燕家的煤油灯总是亮到后半夜。灯光很暗,只能照亮炕桌那么大的一块地方,两人凑在灯前,头挨得很近,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晓燕的鼻子尖上总沾着点煤油灰,像只小花猫,麦秋就掏出自己的手帕 —— 那是他高中时得三好学生奖的,一直没舍得用 —— 悄悄递过去,让她擦干净。晓燕每次都红着脸接过,擦完再叠得整整齐齐还给她。
麦秋的数学基础好,尤其是几何题,一看就会。有时候晓燕解不出题,急得额头冒汗,麦秋就把解题步骤拆成小块,一点点讲给她听,比如 “这道题要先找辅助线,把三角形转化成平行四边形”“勾股定理要注意边长的单位,别算错了”。晓燕的语文好,尤其是作文,她教麦秋怎么审题,怎么列提纲,还帮他改作文,把不通顺的句子改得流畅,把平淡的例子换得生动。
有一次,麦秋问晓燕:“咱们要是考上大学了,想去哪儿?” 晓燕想了想,眼睛望着窗外的雪,轻声说:“我想去北京,听说那里有好多大学,还有图书馆,能看好多好多书。你呢?” 麦秋挠了挠头,笑着说:“我想去农业大学,学怎么种庄稼,将来回来教咱们村的人,让地里的麦子长得更好,让大家都能吃饱饭。” 晓燕听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那太好了!到时候我在北京读中文系,你在农业大学,咱们还能互相写信。”
可没几天,陈母就起了疑心。12 月 15 日晚上,麦秋回家时,棉袄领口沾了点墨渍 —— 那是晚上抄题时不小心蹭上的,他没注意。陈母正在灶房刷碗,看见墨渍,手里的碗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她没去捡碗,而是盯着麦秋的衣服,半天没说话,眼神里满是失望。
“你最近晚上老往铁牛家跑,” 陈母的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砸在麦秋心上,“昨天我去铁牛家,他娘说你根本没去。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在跟晓燕一起复习高考?”
麦秋攥着衣角,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不敢抬头看陈母的眼睛,只能小声说:“娘,我想试试。我知道家里不容易,可我不想一辈子只种地,我想考上大学,将来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试?” 陈父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个锄头,锄头上还沾着泥土 —— 他刚从地里回来,去查看那三亩麦种的情况。他的脸色很难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队里马上要算冬春的工分,你晚上不睡,白天干活没精神,工分少了,年底分的粮食就不够吃!你想让你娘、你妹妹跟着你饿肚子?你妹妹明年还要上学,学费还没凑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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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静听风起时请大家收藏:()静听风起时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麦秋抬起头,想说 “我能兼顾”,想说 “我白天好好干活,晚上少睡点觉就行”,可看着爹发红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爹不是狠心,去年冬天粮食不够,爹每天只喝两碗稀粥,把窝头省给他和妹妹吃;妹妹想买块花布做新衣服,爹攒了三个月的烟钱才给她买。他也知道娘不是反对他读书,只是怕他失望,怕他考不上,最后连工分都耽误了。
他悄悄把藏在棉袄里的手抄题往身后挪了挪,那几张纸上,写满了他和晓燕的希望,还有他对未来的憧憬。他攥紧了那张纸,纸边硌得手心发疼,却不肯松开 —— 这是他唯一的希望,他不能丢。
那天晚上,麦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听见爹娘在里屋说话,陈母的声音带着哭腔:“秋啊这孩子,咋就这么犟呢?高考哪是那么好考的?万一考不上,还耽误了工分,这日子可咋过?” 陈父叹了口气,声音很沉:“再看看吧,要是他真能兼顾干活和复习,就让他试试。要是耽误了工分,再说。”
麦秋把脸埋在枕头上,眼泪悄悄掉了下来。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很难,但他不想放弃 —— 为了自己的理想,为了爹娘的期望,也为了和晓燕的约定。他悄悄从炕席底下摸出那本《数学手册》,借着窗外的月光,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李老师写的一句话:“只要努力,就有希望。”
雪还在窗外下着,煤油灯的光已经灭了,可麦秋的心里,却有一盏灯,慢慢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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