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凤仪宫偏殿】
窗纸刚洇透半缕鱼肚白,凤仪宫偏殿的烛火已熬干了大半截烛泪。苏惊盏支着肘弯坐于床边,玄甲未卸的肩甲不慎蹭到床柱,发出“叮”一声细响,她如受惊的孤狼般骤然侧身,见苏令微仍沉睡得安稳,才缓缓松了口气。指尖拂过妹妹鬓边散乱的碎发,触到一片黏腻的细汗——那是高热未退的征兆。她刚要扬声唤青禾取凉帕,就见苏令微的睫毛轻轻震颤,像被晨露压弯的蝶翼,终于缓缓睁开眼。
“姐姐……”苏令微的声音裹着刚醒的沙哑,眼瞳还蒙着层水汽,却先凭着触感摸索着攥住苏惊盏的手腕,掌心的凉意让她眉心微蹙,“你玄甲都没解,守了我一夜?”她挣扎着想坐起身,肩头刚抬就引发一阵剧咳,身子蜷起时,锦被下的脊背绷成一道紧绷的弦,连带着床幔都簌簌轻晃。
苏惊盏忙伸手托住她的后颈,将软枕垫在她腰后,又把床头温着的暖炉塞进她怀里:“昨夜从禁军大营赶回来就守着你,没来得及换甲。”她刻意避开妹妹探询的目光,指腹轻贴她的额头——温度虽比昨夜降了些,却仍烫得灼手。“李太医说晨间最易犯咳,我让张妈熬了冰糖炖雪梨,加了川贝,这会儿该熬好了。”
苏令微却没接话,目光落在苏惊盏腰间那柄“断水”弯刀上。刀鞘上的莲花纹被晨光浸得透亮,那是母亲苏婉当年趁她练刀间隙,一针一线錾刻的纹样,刀刃曾饮过叛党的血,也护过北境的寒雪。她枯瘦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姐姐手背上因常年握刀而生的厚茧,突然开口,声音轻却精准:“西郊破庙的事,你打算午时动手?”
苏惊盏的指尖猛地一顿,抬眼便撞进妹妹清亮的眸子里。那眼神里没有病弱的混沌,只有洞若观火的沉静,像江南水寨深处终年不涸的寒潭。她沉默了三息,终是无奈叹道:“你这双眼睛,倒比莲卫的探哨还利。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从你把那枚续命丹压在我枕下开始。”苏令微咳了两声,气息微促却字字清晰,“太后视先皇的续命丹比自己的性命还重,当年二皇兄患肺痨咳得只剩半条命,她都没舍得拿出来。如今突然赠我,必是有求于你。再加上你昨夜摸刀的次数——整整十七次,指节上的青筋就没松过,除了要动武,什么事能让你这般绷着?”她顿了顿,枯瘦的手指按住苏惊盏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玄甲的缝隙,“二皇兄手里攥着的,是萧彻身世的另一半线索,对不对?”
玄甲的凉意透过衣袖渗进来,苏惊盏看着妹妹苍白却执拗的脸,终是松了口:“太后说,二皇子手里可能有先帝遗诏的残片。当年萧彻的身世只扒开了一角,若遗诏真在他手里,或许能查清萧氏一族满门被屠的真相。”她反手握紧妹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突出的骨节,“但你放心,我已让禁军副统领带三百莲卫把破庙围得水泄不通,午时准时动手,绝不让他有机会把事情闹到朝堂上。”
苏令微却缓缓摇头,咳嗽着从枕下摸出一张叠得齐整的麻纸——纸边泛着毛糙的白,显然是连夜赶画的。上面用朱砂标着几个红点,正是西郊破庙的地形图:“破庙后山有三条秘道,是当年赵珩藏兵器时挖的,二皇兄在宫里时就翻遍了京郊的密道图,绝不会坐以待毙。你带莲卫从正门强攻,他必定从西侧秘道逃,那里有片芦苇荡,最适合设伏。”她指着其中一个红点,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这里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是秘道出口的标记,让弓箭手趴在树杈上,他一露头就能擒住。”
苏惊盏看着图上工整的字迹,鼻尖猛地一酸。麻纸边缘还沾着几点暗红的血渍,那是妹妹咳血时溅上的——她病成这样,竟还强撑着为自己筹谋。她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见青禾掀着帘子跌撞进来,脸色白得像张宣纸:“大小姐!二小姐!太后……太后带着刘嬷嬷来了,还抬着两抬食盒,说是……说是亲自给二小姐熬了汤药!”
苏令微眼底瞬间闪过一丝警惕,忙将地形图塞进苏惊盏怀里,用锦被死死压住:“快把续命丹藏起来,别让她看出我们起了疑心。”苏惊盏刚将紫檀木盒子塞进玄甲内袋,就听见殿外传来凤袍曳地的窸窣声,混着太后沉缓的脚步声,一步步往偏殿逼近。
“令微丫头身子好些了吗?”太后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苏惊盏起身迎出去,见太后穿了身素色暗纹锦袍,卸了凤冠,只簪了支赤金点翠簪,往日里凌厉的眉眼柔和了几分。她身后的宫女抬着两只朱漆食盒,热气从食盒缝隙里钻出来,裹着一股浓郁的药香,直往人鼻息里钻。
“劳太后挂心,舍妹已退了些热。”苏惊盏微微躬身,玄甲的甲片碰撞出声,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戒备。太后却没看她,径直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苏令微苍白的脸,眼神复杂得像揉碎的寒星:“哀家昨儿回去想了一夜,当年若不是哀家逼你站在太子这边,卷入夺嫡的浑水,你也不会落下这身病根。这是哀家让太医院按祖传的养生方熬的汤药,加了长白山参和天山雪莲,每日一剂,或许能补补你亏空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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