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三刻?凤仪宫暖阁】
暖阁内银骨炭燃得正旺,橘红焰舌轻舐炭壁,将紫檀木榻周的素纱帐染得暖意氤氲。苏令微半倚于绒垫之上,身上覆着苏惊盏自北境携归的雪狐裘,领口微敞处,皓腕纤细如削玉,似不堪一握,却仍执着那支阿桃所赠纸莲——瓣上胭脂色经暖气熏染,愈发温润如凝霞。
青禾持银匙舀取参汤,吹至温凉方敢递至唇边。药香与参汤的醇厚交织弥漫,苏令微浅啜半口便轻摇玉腕:“暂且搁着吧,此刻尚无饥意。”她眸光轻移,落向阁门悬挂的青竹帘——风过帘动,隙间可见廊下蜡梅斜枝,鹅黄花瓣缀着细雪,恍若当年母亲绣于她襦裙上的纹样,旧忆翩跹。
“小姐,阿桃那孩子还在廊下候着,说要唱新学的童谣给您解闷。”青禾将参汤置于描金案上,取暖手炉裹于苏令微掌心,轻声续道,“方才陈院正诊脉,言您脉象虽弱,却较昨日平稳些,许是大小姐归来,您心下安定之故。”
苏令微唇边漾开一抹浅笑,眼底晕着温润暖意:“这孩子,倒比我还多几分执拗。让她进来吧,廊下风寒,仔细冻着。”话音未落,青竹帘已被轻掀,阿桃捧着布包碎步闯入,身后苏惊盏一身藏青锦袍,玄甲尽褪却难掩英气,唯有眼底红丝泄露出彻夜未眠的疲惫。
“先生!”阿桃扑至榻前,小心翼翼展开布包,一双绣莲软底鞋静静卧于其中——针脚虽偶有歪斜,却密致紧实,可见耗费的心力,“这是我跟青禾姐姐学绣的,冬日穿了暖脚。”苏令微执起鞋履,指尖抚过细密针脚,忆起教阿桃穿针引线时,小姑娘扎得满手针眼仍不肯停歇的模样,热泪忽从眼角溢出,顺着苍白面颊滑落。
“阿桃手艺越发好了,先生很是喜欢。”她拭去泪痕,抬眸望向苏惊盏,语气含着关切,“姐姐昨夜想来未曾安歇?身上北境的寒冽之气尚未散尽。”苏惊盏趋步至榻边,执起她冰凉的手,指腹摩挲着腕间那道旧疤——那是当年护她逃离相府时,为父亲侍卫所伤,经年累月,仍清晰如昨。
“我无妨,莲卫诸事已妥,太后被禁于长乐宫,翻不起风浪。”苏惊盏语声放得极柔,似怕惊扰了她,“娘在厨下为你熬了药膳,说是当年外婆传下的古方,对亏空之体有益。”提及母亲,苏令微眸光暂亮,转瞬又黯淡下去,轻叹道:“娘刚归府,便要为我操劳,我这残躯,倒是拖累了众人。”
“休说此等丧气话。”苏惊盏眉峰微蹙,语气却满是疼惜,“娘盼与你团聚十数载,能守在你身侧,她心中只觉安稳。对了,阿桃的母亲也在府中,言及你照拂阿桃多日,欲亲自向你道谢,还说要为你调理身子。”阿桃闻言,忙拽住苏令微衣袖,眸中闪着希冀:“先生,我娘医术可好了,定能将你治好!”
苏令微轻抚阿桃发顶,眸光转向苏惊盏,带着一丝探询。苏惊盏颔首释疑:“柳大夫确是当年雁门名医,昔年为掩护太子,假死潜入漠北,暗中收集王庭情报,此次归朝,还带回了漠北布防详图。”闻言,苏令微眉宇间的忧色尽散,释然笑道:“我便知柳大夫绝非趋炎附势之人。”
语未毕,青竹帘再度轻启,苏婉端着砂锅缓步而入,周身萦绕着清苦药香与暖意。她身着素色布裙,发髻仅簪一支旧年莲花银簪,岁月在她眼角刻下浅痕,却更显温婉端方。“令微,娘给你熬了当归枸杞乌鸡汤,趁热喝些补补气血。”她将砂锅置案,盛出一碗清亮鸡汤——汤色澄澈,几粒枸杞浮于其上,色泽诱人。
苏令微凝视碗中鸡汤,旧时记忆翻涌而来:当年她初学执笔,握管至指节酸麻,母亲便会熬这样一碗汤,温言哄她喝下。“娘……”她接过汤碗,指尖微颤,语声哽咽,“我曾以为,此生再也喝不到您熬的汤了。”
苏婉坐于榻边,轻拍她后背顺气,热泪亦潸然滚落:“是娘对不住你们,当年为护萧彻,不得不弃你们而去。这十余载客居漠北,娘无日不在牵挂——牵挂你是否三餐安稳,牵挂惊盏是否孤身涉险。”苏惊盏立在一旁,望着母女相拥垂泪的模样,眼底亦泛热潮,悄然别过脸,以袖拭去眼角湿意。
阿桃悄悄拉了拉苏惊盏衣角,声若蚊蚋:“大小姐,先生会好起来的,对不对?”苏惊盏蹲下身,掌心抚过她头顶,勉强牵起唇角:“会的,先生定会好起来,还会教你们读更多书。”可她心下清明——陈院正私下告知,令微身子早已油尽灯枯,能撑至今日,全凭一股“育完女童”的执念维系,一旦执念消散,便再无回天之力。
苏令微浅啜半碗鸡汤,精神似好了些,她抬眸望向苏婉,语气郑重:“娘,我有一事相托。”苏婉连忙应声:“你但说无妨,娘必当应允。”“是女学之事,”苏令微眸光骤然清亮,透着坚定,“我创办女学,非为博取名声,只求让这些女童识文断字、明辨是非,能凭己身立足于世。我知自己大限将至,恐难见她们长成,往后女学之事,便托付给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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