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屉最深处,压着个紫檀木盒,盒锁是镂空莲花造型,花瓣纹路与令微临终前绣的白莲花严丝合缝。苏婉心头猛地一缩,从发髻上取下那支太后归还的银簪——簪头莲花与盒锁纹路恰好契合,她将簪尖对准锁孔轻轻一转,“咔嗒”一声轻响,木盒应声而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朱砂写就的密信,和一本蓝布封面的账本,布面已被岁月磨得发毛。
密信是萧氏旧部统领的笔迹,朱砂泛红如血,字里行间藏着焦灼与恳切:“苏相放心,苏夫人已安全抵达漠北,萧彻公子裹在流民队中,未被先帝追兵察觉。只是追兵搜捕甚紧,我们需暂避于黑风岭,待风声过后再图后事。”“漠北雪灾断粮,苏相托商队送来的三十车粮草已收到,解了数千弟兄的燃眉之急。苏夫人亲制的金疮药奇效,弟兄们说‘有苏夫人在,就有活下去的底气’。”“先帝病重,二皇子暗中拉拢旧勋,昨日借故削了相爷三成兵权,我们已派十名暗卫潜入京城,日夜守在相府墙外,护相爷与小姐们周全。”
账本上的字迹工整如刻,日期从她离京那年的初春开始,直到苏相殉国的冬月。“元启三年三月,给漠北送粮,白银五百两——婉妹素来体恤兵士,定会赞同。”“元启五年冬,为萧氏旧部购药材,当归五十斤、血竭十斤——婉妹懂医,知道这些是救命的。”“元启七年夏,资助流民区建粥棚,白银三百两——婉妹最见不得百姓受苦,该让她知晓。”“元启八年秋,给女学添置笔墨纸砚,白银五十两——令微爱读书,不能亏了孩子们。”每一笔都记得详实,末尾的批注带着温柔的牵挂。苏婉忽然想起漠北那些年,每隔半年就会有匿名商队送来粮草药材,她一直以为是萧氏旧部的接济,如今才知,是丈夫在京城用自己的俸禄和苏家祖产,一次次为她铺就生路,连批注都怕她挂心。
“吱呀”一声,书房门被推开,李伯端着莲子羹走进来,瓷碗边冒着细白热气。见苏婉抱着账本垂泪,他放下碗叹了口气,皱纹里藏着经年的酸楚:“夫人,相爷当年太难了。先帝猜忌萧氏,又怕相爷手握兵权生异心,每次朝堂上被斥退,回府就躲进书房写这些。有次我送晚茶,见他对着您的画像发呆,指腹反复擦画像上您的眉眼,哽咽着说‘婉妹,委屈你了,再等等我’。”
苏婉抬头,眼眶泛红,睫羽上挂着未干的泪滴:“他为何不告诉我?为何要让我误会他十年?在漠北那些年,我总想着他为了苏家权势弃我于不顾,夜里抱着惊盏和令微的旧衣哭,恨他心狠。”“相爷怕啊。”李伯声音哽咽,伸手抹了把眼角,“他说您性子烈,若知道他在京城受的委屈——被先帝当庭斥骂,被旧勋联名弹劾,连母亲留下的老宅都被抄了一半,定会不顾一切冲回来。那年您在漠北中了三箭,消息传到京城,相爷一夜白头,瞒着所有人去城外报恩寺跪了三天三夜,膝盖磨得渗血,只求菩萨保您平安。”
记忆突然被撕开一道口子——那年她在漠北黑风岭与先帝追兵厮杀,左肩中了三箭,高烧昏迷三天三夜,梦里总觉得有人握着她的手,掌心带着薄茧,反复说“婉妹,挺住,我还没带你看江南的桃花”。原来那不是幻觉,是千里之外的丈夫,用最笨拙也最虔诚的方式,为她求来生机。苏婉将账本紧紧抱在怀里,账本的温度透过衣襟传来,像极了当年苏相拥她入怀时的温热,二十年来的误解、委屈、怨恨,此刻都化作滚烫的泪水,浸湿了蓝布封面。
【午时?相府书房外回廊】
阿桃匆匆跑来,裙裾扫过回廊青石,神色慌张:“夫人,女学的王嬷嬷来了,脸白得像纸,攥着绢帕直发抖,说有要紧事找您,像是出了大事!”苏婉连忙用袖口拭去泪痕,将密信和账本塞进紫檀木盒,锁好后推入书架最深处的暗格——那是当年苏相亲手打造的,机关与她发间银簪纹路契合,除了他们二人,无人能开。
走出书房时,果然见王嬷嬷站在回廊下,手指绞着染墨的绢帕,指节泛白,嘴唇都在发抖。“夫人,您可算出来了!”王嬷嬷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晨风打散,“今日辰时,有个穿西域服饰的男子在女学门口徘徊,高鼻深目,腰间挂着弯刀,反复问‘护国夫人的女学在哪’,还打听大小姐和萧将军的去向。阿杏觉得不对劲,偷偷跟了半条街,见他进了西街的‘西域商社’,跟掌柜的低声说‘莲花谷的事,有眉目了’!”
苏婉心头一凛,袖中的青铜哨仿佛被烫了一下,瞬间清醒——231章宗庙外的黑衣人、萧彻密报的西域商社密信、苏相手札里的莲花谷线索,此刻如锁链般串在一起。她抬手摸了摸发间银簪,冰凉触感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道:“王嬷嬷,此事绝不可声张,女学孩子们该上课上课,就当什么都没发生。阿桃,你立刻去给萧将军和大小姐送密信,让他们密切留意西域商社的动向,尤其是莲花谷的消息,切记隐秘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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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惊盏请大家收藏:()惊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是,夫人!”阿桃应声要走,却被苏婉叫住,指尖叩了叩她的手腕——那是她们约定的暗号,意为“事关重大”。“信里附一句,”苏婉声音压得更低,目光扫过四周廊柱,“就说我在相府书房找到苏相当年的密信,涉及兵符残片下落,待他们回京细说。”她顿了顿,望向西街方向,那里的炊烟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另外,速去请相府旧部张统领来,就说我有苏相当年的亲笔信交给他,关乎萧氏旧部安危。”
王嬷嬷满脸担忧:“夫人,要不要通知京兆尹派兵?西域商社在京城势力不小,恐有危险!”“不必。”苏婉摇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西域商社在京城盘根错节,连六部都有他们的眼线,贸然惊动只会打草惊蛇。张统领是当年苏相亲手提拔的,手里握着百余名旧部,都是能以一当十的死士,先让他查探虚实最稳妥。”她抬头望向书房方向,晨光透过海棠枝桠落在她身上,石青披风的衣角在风里轻扬,“苏相当年布下的局,藏下的线索,如今该轮到我来收尾了。”
正说着,阿杏提着竹篮跑回来,篮子里的桃花沾着晨露,娇艳欲滴。“夫人,您看这桃花多好看!”她举着花枝凑过来,忽然踮起脚尖贴在苏婉耳边,声音细若蚊蚋:“夫人,我刚才在府门口看见那个西域男人了,他跟着张统领往城东去了,手里攥着个莲花玉佩,玉佩上刻着跟商社招牌一样的纹路!”
苏婉接过桃花,指尖触到花瓣上的晨露,冰凉刺骨。莲花玉佩——苏相密信里提过,那是西域商社核心成员的标识,玉佩内侧刻着所属分舵的暗号。她将桃花斜插在发间,对着阿杏露出温柔笑意:“阿杏真能干,观察得这般仔细。午后教你绣最复杂的莲花纹,好不好?”待阿杏蹦跳着跑远,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目光如寒刃般望向城东方向——西域商社不仅盯上了莲花谷,还盯上了张统领,甚至可能已经渗透进旧部之中,这场仗,比她预想的还要凶险。
李伯端着温好的米酒走来,酒盏是苏相当年常用的青瓷盏,杯沿还留着细微的磕碰痕迹。“夫人,相爷当年常说,酒能壮胆,也能暖心。”他将酒盏递过去,声音带着长辈的关切,“如今相爷不在了,您要护着自己,护着相府,护着这些像春芽一样的孩子。”苏婉接过酒盏,酒液里映着海棠花的影子,她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气从喉咙烧到心口,却让混沌的思绪愈发清明——她不是孤身一人,苏相的遗志,令微的期盼,都在她肩上。
她转身走回书房,推开木门时,晨光恰好铺满书案,落在那支狼毫笔上,笔杆的“婉”字泛着温润微光。苏婉提起笔,蘸了蘸新磨的浓墨,在宣纸上落下“护国安民”四字,落笔时腕间微颤,收笔时笔锋陡然沉凝,字迹遒劲有力,与苏相当年的笔迹几乎重合。窗外的海棠花随风飘落,恰好落在“安”字中央,像一滴凝住的血,又像一朵盛放的莲——那是苏家世代相传的信仰,是她与丈夫、与女儿们,用性命守护的家国与初心。
西街的西域商社内,穿西域服饰的男子正对着主位躬身行礼,头埋得极低:“主子,苏婉已经动了苏相的书房,密信和账本她都看过了,莲花谷的线索她定然已知晓。”主位上的人把玩着手中的莲花玉佩,玉佩在烛火下泛着冷硬的青光,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很好,鱼儿终于咬钩了。”他将玉佩放在案上,指尖叩了叩桌面,“传信漠北分舵,三月初三之前,务必赶到莲花谷冰窖,拿到兵符残片。至于苏婉……”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毒蛇般的狠厉,“留着她,她手里还有苏相当年布下的旧部名单,等拿到兵符,再让她去地下跟苏相团聚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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