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寺的晨雾还凝在苏惊盏的裙裾上,带着山涧的湿冷。她踏进御史台时,檐角铜铃被朔风撞得脆响,像极了前世火海中文书燃烧的噼啪声。晚晴捧着紫檀木匣的手沁出冷汗,猩红锦缎衬得匣内罪证愈发刺目——泛黄账本的缺页处,暗卫拓印的“漠北”残字墨迹未干;老王的供词按着手印,指缝间还留着押解时蹭的泥垢;太医的诊断记录边缘起了毛边,那是苏惊盏昨夜反复摩挲“附子过量”四字时磨的;最底下的影像画卷,清晰映着苏鸿远派人转移旧宅财物的背影,马蹄踏碎了生母栽种的海棠花。
御史大夫张大人的书房里,银骨炭烧得旺,却驱不散梁间的寒意。他指尖捻着账本残页,指腹反复蹭着“兵道地图”的拓印,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苏小姐可知,这纸证据要掀翻的不是一个苏鸿远,是半个朝堂?吏部尚书是他门生,户部侍郎是他亲家,三皇子更是……”话未说完,他猛地顿住,瞥向窗外——廊下的积雪里,已落了三皇子府探子的脚印。
苏惊盏抬手别鬓发时,掌心未愈的伤口被披风蹭到,传来尖锐的疼——那是前日在云栖寺攥紧鎏金簪,为护第二块兵符留下的疤。她掀开紫檀木匣第二层,兵道地图的复制品在炭火下泛着冷光,红线条条戳在人心上:“张大人,我生母被灌附子汤时,苏鸿远的门生正捧着‘贤妻良母’的匾额上门;先太子蒙冤时,他的亲家正往天牢递‘通敌’的伪证。”她指尖点在地图的云漠关标记上,“这里三千将士冻饿而死时,苏鸿远正用克扣的粮草钱,给苏令微打金步摇。”
书房门“吱呀”开了,三位御史中丞闯进来时,供词还攥在手里。年轻的李中丞气得捶桌,茶盏震得乱响:“证据确凿!云漠关将士的冻骨还埋在雪地里,岂能因他势力大就姑息?”年长的王中丞立刻按住他的手,指节叩着账本压低声音:“李大人疯了?三皇子昨日还在兵部放话,要保苏鸿远!逼急了他,扣我们个‘构陷忠良’的罪名,谁担得起?”
苏惊盏突然起身,袖中铜印落在账本上,“景和元年”四字在炭火下泛着古旧的光。“诸位请看,”她捏起铜印翻转,背面的御史台暗记清晰可见,“这是先太子亲赐我生母的暗线凭证,秘纹与御史台存档的拓片严丝合缝。”她指尖划过印柄:“三皇子私受北漠黄金百两的账目,就在先太子旧部的档案里。他若敢拦,我便连同当年他构陷镇北侯世子的旧账,一并呈给陛下。”
张大人指尖抚过秘纹,与存档拓片比对后,猛地将茶盏顿在桌上:“好!明日早朝,老夫率御史台全员死谏!”他盯着苏惊盏的伤口叮嘱:“回去后闭门不出,萧将军的暗卫已在你暂居处布防,连柴房都守着人。”苏惊盏刚跨出书房,萧彻的副将已立在廊下,雪花落满他的玄铁铠甲。他递来个牛皮纸封缄的包裹,边角沾着沙场沙砾:“将军说,相府书房地砖下有暗格,密信藏在佛像底座里——这是位置图。”
次日天未亮,太和殿的琉璃瓦还浸在晨霜里,龙涎香却已飘得满殿都是。张大人捧着奏折跪在丹陛时,七位御史齐齐跟着跪下,“苏鸿远通敌北漠”七个字砸在金砖上,震得殿内香炉都晃了晃。三皇子赵珩站在文官队列里,朝珠攥得指节发白,藏在朝服袖中的手偷偷掐了掌心——昨夜派去天牢的人,被禁军拦在了门外。七皇子赵瑜却似事不关己,漫不经心地瞥向镇北侯,嘴角勾起抹若有似无的笑。
“一派胡言!”苏鸿远像被踩了尾巴的狼,从武将队列里冲出来,玉带歪斜,朝服前襟还沾着昨夜批阅公文的墨渍。他指着张大人的鼻子嘶吼:“你与萧彻勾结,伪造账本构陷老夫!”转身扑到龙椅前,额头“咚咚”磕着金砖,血珠瞬间渗出来:“陛下明鉴!是苏惊盏那逆女!她为报私仇买通老王作伪证,连亲生父亲都敢害,其心可诛啊!”他抬眼时,目光像淬了毒的刀,直刺殿外的苏惊盏。
皇帝的脸沉得能滴出水,抬手时龙袍袖角扫过御案,兵道地图“哗啦”展开。他指尖戳在云漠关的标记上,指甲几乎要抠破绢布:“苏鸿远!云漠关粮草缺口,你说商号周转不利;北漠截获的兵道图,你说与苏府无关!”他抓起账本摔在苏鸿远面前,“这上面的字迹,与你当年给朕的奏折分毫不差!你还要狡辩?”龙椅扶手的雕花被他攥出指印,殿内连呼吸声都停了。
苏鸿远抬头时,额角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账本的“漠北”二字上。当他瞥见御案上那枚“景和元年”的铜印时,突然像泄了气的皮囊,瘫坐在金砖上。殿外寒风卷着雪沫子闯进来,掀起他的朝服衣角,露出里面那件素色中衣——那是苏惊盏生母去世时,他穿了三年的孝衣。“陛下,”他突然惨笑,声音凄厉得像鬼哭,“老夫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苏家!先太子党羽要灭苏家满门,若不是北漠给了粮草,苏家早已是枯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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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惊盏请大家收藏:()惊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为了苏家?”皇帝猛地拍案,龙涎香的香炉被震得跳起半尺高。“你拿大胤将士的尸骨换苏家富贵,拿江山社稷填你的私欲,还敢说是为了苏家?!”他厉声喝令,“禁军何在!将苏鸿远打入天牢,相府上下抄查!凡与北漠有牵连者,格杀勿论!”
禁军扑上来时,苏鸿远突然挣脱,像疯狗似的冲向殿外——苏惊盏就站在那里,一身素白孝衣,鬓边鎏金簪的莲花暗记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逆女!都是你害的!”他指甲几乎要抓到她的衣领,却被禁军死死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金砖嘶吼,“北漠不会放过你!苏家列祖列宗会咒你!”寒风卷着他的骂声,苏惊盏却突然想起十五岁那年,她跌进荷花池时,父亲也是这样站在廊下,袖手旁观时,银狐裘的毛领扫过廊柱的灰尘。
苏惊盏站在原地,看着父亲被拖拽着离去,朝服下摆在金砖上拖出一道血痕。鎏金簪的莲花暗记硌得指尖发疼,那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说“戴着它,就像娘在身边”。她曾无数次幻想过这一天,可当父亲真的落得这般下场,心口却像被钝刀割着——那毕竟是给她梳过一次头、在她生病时送过一次药的父亲,哪怕只有一次。
回到暂居处时,晚晴捧着姜汤的手还在抖,眼眶红得像兔子:“小姐,相府……相府的封条都贴上了,朱大人亲自带人抄的家。”苏惊盏接过姜汤,暖意从指尖传到心口,却暖不透那片沉郁。她走到窗前,街对面相府的朱红大门上,“奉旨查封”四个大字刺眼得很。巷口突然传来马蹄声,萧彻的副将翻身下马时,玄铁铠甲上的雪沫子还没化,他递来个紫檀锦盒:“将军说,这东西您用得上——是从边关加急送回来的。”
锦盒打开的瞬间,一股边关的寒气扑面而来。里面是枚完整的玄铁令,“镇北”二字的纹路里嵌着细沙,显然是从沙场带回来的。旁边压着张字条,是萧彻刚劲的笔迹,墨渍边缘还带着风雪的痕迹:“相府暗格密信已封存,内有赵珩与北漠通信,钥匙在御史台铜匣。苏鸿远虽落网,皇子必争商路,小心。”苏惊盏摩挲着玄铁令,指尖传来熟悉的冰凉——这是先太子的令牌,也是母亲当年用性命守护的东西,如今,终于到了她手里。
傍晚时分,镇北侯府的嬷嬷踩着雪来了,带来的消息像块石头砸进水里:“侯夫人说,早朝散后,三皇子和七皇子在殿外就吵起来了,为的是相府那条商路——三皇子要划归东宫,七皇子说该归兵部。”嬷嬷压低声音,“侯大人已上书,求陛下将商路收归兵部,绝不能让皇子拿去通敌。”苏惊盏捏紧了玄铁令,指腹蹭过“镇北”二字——她早该想到,苏鸿远倒台,皇子们的夺嫡之争,只会更烈。
她正欲给萧彻写回信,门外突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晚晴瞬间拔出短刀,却见张嬷嬷提着个食盒站在雪地里,鬓边沾着雪,棉鞋湿了半截:“小姐,老奴是从相府侧门溜出来的,佛堂的锁被抄家的人砸了,老奴赶紧把这个取出来了。”食盒里铺着三层棉垫,裹着本蓝布封皮的账本,边角泛黄,还带着佛堂的檀香——那是祖母当年藏在佛像肚子里的。
账本翻开时,檀香混着旧纸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是母亲当年的日常开销,字迹娟秀,最后几页却记着“云栖寺香火钱”,旁侧画着个小小的莲花符号——与她鎏金簪上的暗记、云栖寺莲台的纹样,严丝合缝。苏惊盏的指尖突然顿住,母亲手书里“太庙先皇牌位后”的字迹,与账本上的莲花符号重叠在一起。张嬷嬷抹着泪,声音沙哑:“老夫人临终前拉着老奴的手说,‘惊盏是苏家的根,一定要让她守住兵符,守住大胤’——小姐,您可千万要保重啊。”
夜深人静时,苏惊盏将所有证据摊在桌上。苏鸿远的供词、老王的证词、太医的诊断记录、兵道地图、玄铁令,还有这本旧账本,像一张密网,将母亲的死因、先太子的冤屈、北漠的阴谋、皇子的夺嫡,全都缠在了一起。她拿起笔,在宣纸上写下“太庙”二字,笔尖戳透了宣纸,墨点晕开,像极了云漠关将士的血。停顿片刻,她又添上“赵珩”“赵瑜”,字迹凌厉,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小姐,”暗卫的声音从屋檐传来,轻得像雪落,“天牢来报,苏丞相拒不认罪,咬伤了审问官的腕骨;三皇子派了三个探子去天牢,都被禁军拦了,其中一个袖中掉出了东宫的玉佩。”苏惊盏走到窗边,夜空中寒星点点,映着她眼底的冷光。赵珩急着见苏鸿远,无非是怕他泄露两人勾结的秘密——当年母亲发现的,恐怕不只是兵道地图,还有皇子通敌的证据。她嘴角勾起抹冷冽的弧度,这把火,该烧得更旺些了。
“备车,去御史台。”苏惊盏抓起素色披风,将旧账本塞进袖中,玄铁令贴在胸口,带着边关的寒气,也带着母亲和祖母的体温。晚晴急了:“小姐,亥时都过了,御史台早下值了!张大人怕是都睡了!”“他没睡,”苏惊盏系披风的手一顿,眼神坚定如铁,“他在等我——等这最后一把火。”她知道,从踏出这扇门起,那个在荷花池里挣扎求生的苏惊盏就彻底死了,活下来的,是要为母亲昭雪、为先太子洗冤、为大胤守江山的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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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惊盏请大家收藏:()惊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马车碾过结冰的街道,发出“咯吱”的声响,像踩在敌人的骨头上。苏惊盏掀开车帘,远处皇宫的红墙黄瓦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她知道,苏鸿远的倒台只是序幕,接下来,是皇子的明枪暗箭,是皇帝的猜忌试探,是北漠的虎视眈眈。可她不怕——掌心的伤口还在疼,那是守护兵符的印记;胸口的玄铁令发烫,那是先太子的忠魂;袖中的旧账本沉甸甸的,那是母亲和祖母的遗愿。这些,都是她的铠甲。
御史台的灯火果然亮着,张大人披着厚氅站在门口,哈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苏小姐,老夫就知道你会来。”进了书房,苏惊盏直接将旧账本拍在桌上,指着那个莲花符号:“张大人请看,这是先太子的暗记,与云栖寺兵符、太庙线索一脉相承。”她俯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赵珩今日派人去天牢,就是怕苏鸿远招供他们通敌的事——这账本,就是钉死他的最后一颗钉子。”
张大人翻开账本,指尖抚过莲花符号,突然老泪纵横——他曾是先太子的门生,这暗记,是当年先太子亲传的。“苏小姐,”他攥紧账本,声音带着颤抖的坚定,“明日早朝,老夫便率御史台死谏!哪怕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让赵珩的罪行昭告天下,让先太子和你母亲的冤屈,大白于天下!”苏惊盏躬身行礼,额头抵在冰冷的桌沿:“有劳张大人。”她知道,这一步踏出,朝堂必将掀起血雨腥风,但她别无选择——她身后,是三千冻骨的云漠关,是含冤而死的母亲和先太子,是整个大胤的江山。
走出御史台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雪花落在苏惊盏的脸上,冰凉刺骨,却让她愈发清醒。朝阳破云而出的瞬间,金色的光芒洒在街道上,也洒在她的孝衣上,像给素白的衣料镀上了一层铠甲。她握紧胸口的玄铁令,令牌在掌心发烫,与心口的温度渐渐相融。“母亲,祖母,先太子殿下,”她轻声默念,声音被风吹得很远,“我会守住兵符,守住大胤,让所有冤屈昭雪,让所有奸佞伏法——这是我对你们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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