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的铜壶滴漏刚响完最后一声,暂居处的烛火已亮如白昼。晚晴捧着月白绣兰纹褙子的手止不住发颤,指节泛白得像浸了霜:“小姐,这料子素得像孝衣!宫里人眼睛毒,这般打扮怕是要被说怠慢圣驾啊!”她偷瞥镜中少女,明明才十五岁,眼底却沉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光,那是烈火焚身后淬出的锋芒。
苏惊盏指尖抚过衣襟上淡得几乎隐形的兰草纹,针脚里还嵌着生母临终前教她的最后一个花样。那年她才八岁,母亲握着她的手说“兰生幽谷不自弃,素色亦能压群芳”。“皇宫最不缺金翠耀眼的傀儡,”她接过素银莲簪,对着铜镜簪好,发梢垂落的瞬间,眼底锋芒稍敛,“李嬷嬷说,先太子妃素爱兰草,太后念旧,见了这纹样,总会多三分容情。”
晚晴突然从妆奁底层抠出个暗格,里面藏着枚鎏金点翠簪,簪头翠羽在烛火下泛着幽光:“这是夫人留给您的念想,翠羽是贡品,虽不张扬却压得住场面。”她颤抖着将簪子插在苏惊盏右鬓,忽然压低声音,指尖戳了戳小姐衣襟内侧,“萧将军的解毒丹缝在这儿了,暗卫说,御书房的龙涎香能乱人心神。”
苏惊盏指尖触到那粒硬实的丹丸,昨夜暗卫送药时的场景如在眼前。黑衣人袖中滑落的玄铁令牌碎片,与她腕间那半块严丝合缝,字条上“龙涎香晕时捏碎丹盒”的字迹,笔锋如刀,分明是萧彻亲笔。她将烧尽的字条灰烬捻碎,掌心残留的温度,是这深宫孤路上唯一的暖意。
辰时整,巷口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青幔马车的车帘掀开,车夫打扮的太监斜睨着苏惊盏的衣饰,鼻孔几乎翘到天上:“苏小姐倒是好兴致,穿得这般‘朴素’见驾。”他刻意加重“朴素”二字,目光扫过那枚点翠簪时,眼底闪过一丝贪婪——这等贡品,罪臣之女也配戴?
苏惊盏转身攥住晚晴冰凉的手,指甲几乎嵌进她掌心:“萧将军的人来,就交‘血脉已明’的字条。记住,除了暗卫,谁问都只说我入宫前安好。”晚晴泪珠子砸在手背上,却用力点头,看着小姐转身的背影,那身月白褙子在晨光中,竟比宫墙更显坚韧。
马车轱轳碾过青石板,苏惊盏掀帘望去,朱红宫墙如巨兽般吞噬了街道。墙下禁军甲胄泛着冷光,长枪尖的寒霜未化,每道目光都像要剜进她骨头里。前世她入宫时,躲在苏丞相身后瑟瑟发抖,以为那是靠山;如今再入牢笼,她才明白,这皇宫里唯一的靠山,从来都是自己。袖中玄铁碎片硌着手心,那是先太子的遗物,也是她的铠甲。
午门下车,引路太监引着她穿过三道宫门。宫女太监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她垂眸前行,指尖摩挲着腕间令牌碎片。萧彻的话犹在耳畔:“完整版令牌会引火烧身,碎片才让陛下放心。”这话没错,皇帝最忌惮的,从来不是失势的孤女,而是能调动兵权的信物。
御书房外,绯色官服的太监已候在廊下,笑容像涂了蜜:“苏小姐一路辛苦,杂家李德全,御前伺候的。”苏惊盏屈膝行礼时,余光扫过他袖口的云纹——那是伺候皇帝十年以上才有的规制,更让她心惊的是,他扫过点翠簪的目光,快得像淬了毒的刀。
苏惊盏心知这李德全是皇帝的心腹,忙依礼行礼:“有劳李公公。”她注意到李德全的袖口绣着极小的云纹,那是只有伺候皇帝十年以上的太监才有的规制,寻常人断不敢僭越。
“陛下今早批完边关奏折,心情不甚佳。”李德全引着她前行,脚步轻得像猫,“小姐说话只管坦诚,只是——”他突然侧头,声音压得极低,“涉及先太子的事,莫提。”这话既是提点,也是警告,苏惊盏心中一凛,这太监,绝不是简单的伺候笔墨之辈。
苏惊盏抬眸望向御书房朱门,“正大光明”匾额的金漆崭新,却掩不住木头上残留的旧刻痕——那是先太子当年的笔迹,被皇帝登基后强行磨去重写的。皇权更迭的血腥,从来都藏在这些细节里。她深吸一口气,踏入殿门的瞬间,龙涎香的醇厚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眩晕感。
殿内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宣纸的声响。皇帝背对着她坐在龙椅上,明黄常服的十二章纹在晨光中刺眼,玄色镶边像极了柳氏当年勒住她脖颈的锦带。他未抬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奏折,那声音在寂静中回荡,像重锤砸在苏惊盏心上。
苏惊盏依礼跪地,膝盖磕在金砖上的剧痛让她瞬间清醒。地面祥云纹的刻痕已被岁月磨平,就像这宫里所有人的棱角——要么被磨平,要么被折断。她垂眸盯着砖缝里的一点青苔,那是宫墙内唯一的生机,像极了绝境中的自己。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苏惊盏起身时,恰好与他转头的目光撞个正着。那双眼睛深不见底,眼角细纹里藏着的狠厉,与苏丞相被抓时如出一辙,却多了几分制衡朝堂的阴鸷——那是踩着无数尸骨爬上龙椅的人才有的眼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惊盏请大家收藏:()惊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谢陛下。”苏惊盏垂眸立在殿中,将姿态放得极低,却不卑不亢。她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从发髻的簪子到衣襟的兰草纹,再到她垂在身侧的双手,每一处都不肯放过。
皇帝放下朱笔,指了指身旁的锦凳:“坐吧,朕知道你连日查案辛苦,不必拘谨。”李德全立刻上前为她铺好软垫,动作麻利却不发出半点声响。苏惊盏道谢后坐下,只坐了凳沿的三分之一,腰背挺得笔直——这是祖母教她的规矩,越是面对高位者,越要守住自身的风骨。
皇帝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苏丞相通敌叛国,证据确凿。朕问你,亲手送亲生父亲入天牢时,夜里睡得着吗?”茶盏盖轻轻磕在碗沿,清脆的声响里,全是诛心的试探。他要的不是答案,是看这孤女是否还有软肋。
苏惊盏指尖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的痛感让她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回陛下,臣女夜夜梦到母亲。她被父亲灌下附子汤时,五脏俱焚的痛,比臣女送父亲入天牢的‘痛’,重千倍万倍!”她抬眸,眼底蓄着的泪却倔强地不落,“他生我养我,却杀我生母、叛我家国,这样的父亲,不配我念及私情!”
皇帝指尖的敲击声突然停了。他前倾身体,目光如鹰隼般锁住苏惊盏:“说得好!那你母亲呢?她身为苏丞相的妻子,却做先太子的暗线,就不是叛国?”这话像惊雷炸在殿内,龙涎香的气息突然浓郁,苏惊盏太阳穴阵阵发紧,她悄悄捏住衣襟内侧的丹盒,指尖触到盒角的凸起。
“臣女也是上月从张妈妈口中得知此事。”她垂下眼睑,避开那道锐利的目光,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母亲临终前只给我留了手书,教我‘忠君爱国’,从未提过先太子半个字。”指尖悄悄用力,丹盒一角裂开,清苦的药香顺着鼻腔钻入,眩晕感瞬间消散。
“没提过?”皇帝猛地将茶盏顿在案上,茶水溅出的水花落在龙纹茶盘上,像极了鲜血漫过疆土,“那她临终前,把先太子的镇国兵符,藏到哪里去了?”终于,他还是问出了这句话。镇国兵符,能调动天下兵马的信物,这才是他召她入宫的真正目的。
苏惊盏的心跳漏了一拍,却突然抬眸,眼底满是真切的疑惑:“兵符?臣女从未听过。母亲的遗物只有妆奁和手书,近日忙于处理苏府烂摊子,尚未仔细整理。”她往前半步,语气带着急切,“陛下,这兵符究竟是什么?若真在母亲遗物中,臣女就算翻遍苏府,也必为陛下寻来!”
皇帝显然没料到她会反将一军,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阴鸷取代:“那是先太子掌管的兵符,先太子被废后便失踪了。苏丞相在狱中供认,是你母亲藏了起来,临终前交给了你。”他在撒谎,苏惊盏昨夜刚从暗卫口中得知,苏丞相在天牢里只字未提兵符——这是皇帝设下的陷阱。
苏惊盏猛地跪伏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陛下明鉴!苏丞相恨臣女揭发他,这是故意攀咬!若臣女真有兵符,怎会让他勾结北漠、害死母亲而束手无策?怎会等到今日才将他绳之以法?”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泣血,“臣女虽为罪臣之女,却不敢负家国!”
李德全适时上前劝道:“陛下,苏小姐刚经历家变,想来是真不知情。再说苏丞相在狱中确实疯疯癫癫,所言未必属实。”
皇帝沉默了半晌,突然放缓语气:“朕信你不知情。但兵符关系重大,你且仔细整理遗物。”他话锋一转,抛出诱饵,“镇北侯府求娶你的帖子,朕看过了。只要你找到兵符,朕不仅恢复苏家荣誉,还亲自为你主婚,让你风风光光嫁入侯府。”
苏惊盏心中冷笑,皇帝要的从来不是她,是兵符。她再次叩首,声音却恢复了沉稳:“臣女谢陛下恩典。但苏家背负通敌之名,臣女怎敢连累镇北侯府?兵符之事,臣女定当尽心,若有消息,第一时间禀报陛下,绝不敢私藏半分。”她守住了底线,也没驳了皇帝的面子。
皇帝显然对这个回答不算满意,却也没再追问。他挥了挥手:“李德全,带苏小姐去偏殿歇息片刻,太后听闻她入宫,特意设宴请她过去。”
“李德全,带苏小姐去偏殿歇息,太后设宴等着呢。”皇帝挥挥手,不再多言。苏惊盏起身时,余光飞快扫过案头奏折,最上面一本的封皮赫然写着“边关粮草采买”,落款处“萧彻”二字力透纸背。她心中一紧,萧彻在边关查的,正是苏府商路与北漠的关联。
刚出殿门,李德全突然凑过来,掌心摊开个纸包:“苏小姐方才应对得极好。这是龙涎香的解药,含一粒在舌下。”苏惊盏接过时,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才有的痕迹,绝非伺候笔墨的太监该有。这李德全,究竟是谁的人?
苏惊盏接过纸包,指尖触到李德全掌心的老茧——这绝不是常年伺候笔墨的太监该有的手。她心中疑窦丛生,却还是依礼道谢:“多谢公公提点,臣女记下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惊盏请大家收藏:()惊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