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晨起时,见侍立在镜前的仍是赵高,手中玉梳已握稳,动作娴熟如旧。
“今日怎么还是你?”始皇自铜镜中看他,语气还有了些轻松,“那丫头呢?没起来?”
赵高手下未停,将一绺半灰的发丝理顺,如实回禀:“昨夜小公子王贺忽然转醒,走失至尚发司偏殿。刘奉常寻来,央求阿绾同往照看,此刻人尚在奉常署。老奴便斗胆,依旧来侍奉陛下。”
“唔。”始皇略一点头,闭上了眼睛,“早朝后,朕去看看那孩子。”
赵高应了声“喏”,指间动作又加快了许多。
他分股、捻转、提拉、固结,每一步皆精准利落,数十载功力尽在其中。
那发髻在他手中渐渐成形,巍然高耸,紧绷如磐石,每一缕发丝都服帖于应有的位置,端方雍容,无可挑剔。
更衣时,始皇忽然又问道:“阿绾学得如何了?”
赵高系衣带的手还真的顿了顿,垂首道:“尚需……些时日。”
始皇闻言竟然朗声笑了起来,玄色深衣的广袖都有些抖动:“她一小女子,如何与你这般经年的手艺相比?昨夜,怕是急哭了吧?”
赵高脸上挤出一丝苦笑,如实道:“哭了好几回。”
“罢了,”始皇摆摆手,心情似乎变得很好,“不必逼她太甚。迎灵那日,仍是你来就好,让她在一旁看着,好好学习。”
“老奴领旨。”赵高心下微松,立刻应下。
一切收拾停当,始皇举步欲出寝殿,行至门槛处,却又忽地驻足,未曾回头,只淡淡问道:
“赵高,你可知一个叫荆元岑的人?你与他梳理发髻时,那三股反拧的手法,颇有几分神似。”
赵高身形微微一滞,旋即更躬下身去,声音平稳无波:“回陛下,老奴不识荆元岑。但依老奴愚见,其父辈或曾侍奉宫闱,与老奴的义父……或许师出同门,或许有过切磋之谊。手法流传,偶有相似,亦是常理。”
“嗯,”始皇望着殿外渐次明亮起来的天空,未再深究,“想来也是如此。”
认识又如何?不认识又如何?
故人旧事,早都化作了骊山陵下万人坑里的枯骨与尘灰。
或许有一日,若寻不到那长生之方,自己也将归于同样寂静的黑暗,百年功业,万丈雄心,终究难逃一抔黄土。
思及此,始皇心口处传来一阵熟悉的沉闷钝痛。
他抬手,掌心缓缓按上胸膛。
这巍巍宫阙,万里河山,竟无一物能真正握在掌中,带过忘川。
他忽然想起阿绾那日懵懂又直白的问话:这世间,陛下究竟在贪恋什么呢?
贪恋什么?
他望向廊檐外那片已经亮起的晨曦之光,暗暗叹息了一声。
原来坐拥天下者,最难拥有的,竟是一个又一个的“明天天晴”。
奉常署的静室之内,阿绾对这些朝堂间的思量一概不知。她正和衣侧卧在王贺榻边,睡得深沉。
此处格外寂静,空气中浮动着安神草药焙干后特有的微苦清香,比尚发司那边宫人聚居的排房不知安宁多少。
那里终年人来人往,低声碎语不断,难得有这般全然静谧的时分,阿绾也卸下了连日紧绷的心神,睡得格外沉实安稳。
连王贺悄然睁开那双湛蓝的眼眸,静静望向她时,她也未曾察觉,依旧呼吸均匀,睡颜恬静。
王贺是被透窗而入愈来愈亮的晨光晃醒的,眼皮上暖融融的触感驱散了残留的黑暗。
他缓缓睁眼,脑中仍残留着嗡嗡的余响与彻夜的血色梦魇。
在那些破碎的梦境里,他不停地哭喊、奔跑,伸出手想要攥住母亲那角绯红的衣袖,却总是扑空。
母亲的身影在血泊中渐渐淡去,只有那句话反反复复,萦绕不散:“贺儿,带我……回家去。”
家?
王贺躺在枕上,望着头顶素白的帐幔,有一瞬的恍惚。
母亲说的“家”,是咸阳的王大将军府,是北疆风沙里的戍边小院,还是……母亲口中那片有兄弟姐妹、有无尽牛羊的匈奴草原?
他依稀记得,母亲曾搂着他,在塞外的星空下,用生硬的秦语轻声说过:草原深处,有我们的家。等贺儿再大些,阿母带你回去看看……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阿绾脸上。
阳光在她细腻的脸颊上勾勒出一层柔和的绒毛,那张脸小巧而干净,与母亲深邃秾丽的异域轮廓截然不同。
可就是这样一张看着便令人心安的面容,笑起来或生气时,却会焕发出一种生动的、带着热力的光彩……那光彩,莫名地让他想起母亲温柔注视他时的眼眸。
他迟疑地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阿绾的颊边。
触手温软。
睡梦中的人无意识地动了动,鼻间发出一点含混的咕哝,又沉入更深的睡乡。
王贺收回手,蜷了蜷指尖,将那点细微的暖意悄悄握在掌心,蓝眸中的空洞迷茫,似乎也被这晨光与眼前的宁静,冲淡了那么一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髻杀请大家收藏:()髻杀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阿绾一觉醒来,身旁的榻上已然空空。
她心下一惊,慌忙起身,随手将散乱的长发挽了个松散的发髻,便急急地奔出了静室。
室外药气氤氲。
却见王贺正安静地跪坐在一方矮桌前,捧着一只陶碗,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碗中浓黑如墨的汤药。
那药汁的气味极为辛烈厚重,苦涩的气味直冲鼻端,连远远站着的阿绾都觉得舌根发紧。
可王贺只是垂着眼帘,一口接一口地喝着,神情平静无波,仿佛饮下的只是寻常清水。
刘季正在不远处的药柜前忙碌,手中拈着些干枯的根茎或蜷曲的草叶,细细分拣、称量。
阿绾看不懂那些药材,只赶忙上前躬身行礼。
“醒了?”刘季闻声转头,朝她和煦地笑了笑。
他自然知晓这小女子如今颇得圣心,人也是极为聪明,因此言语间便多了几分随和和亲切,“看你睡得沉,小公子特意叮嘱,莫要惊扰你。我这里没什么好的,”他指了指王贺手中的药碗,半开玩笑道,“只有这些苦汤汁子,可要来一碗尝尝?”
“不不不!”阿绾吓得连连摆手,朝后退了半步,脸上写满了敬谢不敏,“小人不敢,不饿,真的一点也不饿!”
她这避之不及的模样,竟逗得一旁喝药的王贺轻轻笑出了声。
少年抬起头,晨光恰好落在他脸上。
那融合了胡汉优点的深邃轮廓,因这一笑而骤然鲜活起来,湛蓝的眼眸里漾开清浅的涟漪,像是冰封的湖面忽被春风吹皱,折射出令人心折的光彩。
阿绾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容晃得心头一跳,连忙移开视线,口中急急道:“你……你这般,想必是大好了?那……那便不需小人了吧?我、我还有差事,得赶紧回去了。”
喜欢髻杀请大家收藏:()髻杀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