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有何妨?”兰姬眼波流转,笑意嫣然,“今日见了阿绾妹妹,心中欢喜,自然要让妹妹赏些新鲜景致。”
“阿姐,这可使不得,”阿绾连忙摆手,“我可没有一千金的身家来付账。”
“妹妹说笑了,”兰姬笑意愈深,媚态横生,“今日是阿姐心中高兴,想跳给妹妹看,分文不取。”
说罢,她已盈盈起身,执起酒樽向阿绾示意,随即一饮而尽,“只要阿绾饮了这杯酒,便是赏脸了。”
阿绾推辞不过,只得陪饮了一杯。
酒液辛辣,她微微蹙眉。
兰姬放下酒樽,敛了敛那身鲜艳如火的裙裾,迤逦下楼,走向那方空旷的舞台。
细腰已经清场完毕,其实,此刻早已过了午膳时分,大厅内本就冷清,他很快便将寥寥几位食客客气请了出去。
“阿绾来得正巧,”兰姬立于台下,仰头对倚在二楼栏杆边的阿绾笑道,“宫中的乐师焦衡也在。他正习练击鼓之法,说是陛下要看破阵乐,特地来向我们讨教胡地鼓点。”
她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阿绾身后那扇关闭的雅间门扉,笑意更深:“妹妹且下来,近些看才真切。”
阿绾回头望了一眼雅间——王贺执意不肯出来,只说要先把眼前那盘炙鹿肉吃完。
胡女胭脂见状,便笑着凑上前,说由她来伺候小公子用食,让阿绾安心去看舞。
洪文与矛胥侍立一旁,自然是要跟随阿绾的。
阿绾略一思忖:此处皆是明樾台的阿姐,皆知王贺是她带来的人,理应不会怠慢。
不过是片刻功夫,料也无妨。
为稳妥起见,她还是留下了矛胥在二楼照应,只带着洪文下楼,在正对舞台的席位上坐了下来。
厅中空旷,唯有那面朱漆巨鼓矗立台上,气势沉浑。
击鼓者焦衡约莫三十岁左右,身形魁梧,双臂筋肉虬结,手握裹红布的鼓槌,静立鼓后。
咚!
一声沉浑厚重、仿佛自地底涌起的闷雷,炸响在寂静中。
兰姬已换了一身装扮。
她褪去外衫,只着一件金线滚边的赭红色露腰短襦,下身是数层颜色渐变的薄纱旋裙,赤足,双踝各系一串细金铃。
鼓声起时,她双臂舒展如鸿雁初翔,纤足踩着鼓点,踏出简洁而充满力量的步伐。
每一次落足,金铃碎响,与沉厚鼓声奇异地交织。
咚!咚!咚!
鼓点渐急,如远山渐近的马蹄。
兰姬腰肢一拧,骤然旋身!
那一旋,便是风云变色。
层层叠叠的纱裙轰然绽开,如一朵瞬间怒放的、灼灼逼人的异色巨花。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化作一团赭红色的旋风,只有裙裾边缘的金线在疾转中划出道道流光溢彩的圆环。
手臂时而高举过顶,十指捻动如拈花;时而平展如翼,随着旋转划破空气。
焦衡的鼓声紧紧追随着她的节奏,时而密如暴雨叩窗,撼人心魄;时而转为低沉缠绵的滚动,如暗流涌动。
每一次重槌落下,声震屋瓦,连阿绾座下的地板都传来微微震颤。
那鼓声带着沙场的肃杀与旷野的豪迈,与兰姬极致柔媚又充满野性力量的舞姿碰撞,刚柔并济,惊心动魄。
阿绾早已忘了呼吸,目不转睛。
这舞蹈与她记忆中取悦宾客的胡旋截然不同,仿佛蕴含着某种原始的生命力与征战魄力,在战鼓的催化下彻底释放。
鼓声骤然达到顶峰,如千军万马奔腾冲阵!
兰姬的旋转也快到了极致,整个人化作一团模糊的色影。
就在阿绾以为她将力竭之时——
咚!!!
一声石破天惊的绝对重音,如巨斧劈山!
万籁俱寂。
兰姬的旋转在同一瞬间定格。
她以一个极其艰难的后仰下腰姿势凝住,双臂舒展向天,腰肢弯折如弓,赤足稳稳钉在地上,唯有剧烈起伏的胸口和淋漓的香汗,证明着方才那场风暴的真实。
大厅内一片死寂,仿佛连尘埃都凝在了半空。
随即,阿绾霍然起身,清脆的掌声率先划破了寂静。
紧接着,洪文、二楼栏杆边的矛胥,以及早已候在大厅门边的白辰、刘季与两名医官,俱是忘情地喝彩起来。
这样的喝彩,反而褪去了寻常宴饮时的虚浮客套,显得极为真挚。
兰姬缓缓直起身,胸口因剧烈的喘息而微微起伏。
她抬手,用指尖轻轻拭去下颌将落未落的汗珠,朝着阿绾的方向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那笑容里先前的妩媚稍敛,多了几分毫不作伪的亲切。
击鼓的乐师焦衡更是大汗淋漓,额发湿透,紧贴在通红的额角,扶着鼓架粗重地喘息,仿佛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鼓声耗尽了他全部气力。
兰姬走到战鼓旁,伸手扶了焦衡一把,引着他走到阿绾面前,声音还带着舞后的微喘:“这位是阿绾妹妹。”
“阿、阿绾……”焦衡的声音因喘息而断续,他努力平复呼吸,看向阿绾,“小人认得……在尚发司当差的阿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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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髻杀请大家收藏:()髻杀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你如何认得我?”阿绾有些讶异。
一旁的洪文已上前半步,目光在焦衡汗湿的脸上停留片刻,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宫中管事特有的审度:“焦衡,乐署上下皆在为迎王翦大将军灵柩入城之事加紧排演,你既沐休,为何不回家,反而在这里?”
焦衡一见洪文,慌忙躬身行礼,语气带上了明显的恭谨和紧张:“回洪主事,小人今日确是沐休。因想着前些时日陛下曾提及欲观破阵乐演练,其中胡地鼓点至关紧要,小人愚钝,唯恐有失,这才特来向兰姬姑娘讨教其中韵律关节。今晨便来了,一直练习至今……小人稍事歇息,立刻便回乐署,绝不敢耽误正事。”
他这姿态,分明对洪文存着几分畏惧。
阿绾悄悄瞥了洪文一眼,忽然想起自己初入宫时,面对这位御前得力的寺人管事,何尝不也是这般模样?
如今相处日久,又蒙他多方照拂,才渐渐少了那份疏离惧怕。
当然,她心里也明白得紧,这份转变,根基终究在于陛下待她的那份不同。
思绪几转,她终是未多言语,只顺着话头又夸赞了方才的鼓舞几句。
这时,刘季也走过来,他先是看了看阿绾身边,不见王贺,便下意识转头望向二楼那间雅室——
门,竟依旧紧闭着。
方才那般声动梁尘、光华夺目的胡旋舞,就连门外偶经的路人都忍不住驻足窥探,王贺那孩子……竟未出来看一眼?
那鹿肉,当真好吃到让他全然忘却身外之事么?
阿绾也顺着刘季的目光望去,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守在门边的矛胥见众人目光齐聚,立刻会意,转身便去推那雅间的门——
“吱呀”一声轻响。
门开的刹那,矛胥探身向内望去的动作猛地僵住,随即便是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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