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庚寅日,宜丧葬,忌喜庆。
寅时末,天色是一片沉郁的青灰,远山轮廓模糊如墨晕。
咸阳城十二座城门在晨风中同时轰然洞开,铰链与枢轴的闷响穿透薄雾,惊起黑鸦数点。
整座城池陷入一种克制的死寂。
黔首庶民皆被严令闭户,不得窥探。
贯穿都城南北的主道“秦直首道”两侧,早已肃立着黑压压的郎官与卫卒,玄甲映着寒光,长戟如林,形成一道绵延至城外十里的森严甬道。
空气中弥漫着焚烧香蒿与松柏枝的辛冽气味,青烟袅袅,循古礼为英魂净路辟秽。
辰时初,远处笔直的官道尽头,浮现出一道缓慢蠕动的素白。
先行的是三十六名缟素骑士,胯下战马亦覆白麻,蹄缠素帛,落地只闻沉闷的沙沙声。
他们手中所擎并非战旗,而是以素帛制成的招魂长幡,幡尾在低垂的晨风中无力曳动。
随后,六十四名魁梧力士的身影自雾中浮现,肩扛巨型灵柩,步伐整齐划一,沉重如山。
棺椁以整段百年金丝楠木刳成,通体黝黑,未施朱彩,唯在棺首处以极凝练的金漆勾出蟠螭纹样——此乃天子特赐,昭示着棺中之人位极人臣,功在社稷。
棺上覆盖一面巨大的玄色旌麾,银色丝线绣出的隶篆“翦”字,随着力士的每一步而沉沉波动,如泣如诉。
扶灵者,右为将军蒙挚,左为公子子婴。
蒙挚卸去甲胄,外罩粗麻斩衰,双臂捧着头盔,面容如铁铸般凝肃,每一步踏下,都似有千钧之重。
身旁的子婴,面色较其身上孝服更为惨淡,额间沁出的冷汗已浸湿鬓角麻布,唇色灰白,显然伤势未愈,却仍以剑鞘为杖,死死支撑着身躯,目光直视前方咸阳城门。
灵柩之后,是沉默的白色洪流。
北疆归来的王家兵团,人人缟素,倒悬枪戟,刃锋皆系麻缕。
队伍绵延不绝,步履整齐却无声,只有甲叶与素麻摩擦的悉索声,汇成一道肃穆而悲怆的河流,向着都城缓缓涌来。
城门之下,始皇嬴政已屏退仪仗,独自立于御辇之前。
他今日摒弃了一切帝王徽记,仅着一身毫无纹饰的玄端,外罩同色粗麻绖带。
长发以一枚素面白玉簪束于顶心,未戴冕旒,额前横束一道本色麻布额带。
晨风卷起他素服的衣角与额带末端,使其挺拔的身姿在空旷的城门前显出一种孤峭的苍凉。
左右文武皆退十步之外垂首恭立,唯丞相李斯、廷尉等三公九卿数人,躬身侍于其后,亦皆着素衣。
始皇的目光,越过漫长的甬道,紧紧锁住那具渐行渐近的漆黑棺椁。
那双平素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刻映着天光与素白,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汽。
他负于身后的双手,指节因用力而嶙峋突起,苍白如玉石。
灵柩在城门百步外稳稳落地。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嚎撕裂寂静。
身着粗麻、腰束苴絰的王离,从队列中踉跄扑出,几乎是以跪爬的姿态扑至御前。
“陛下!”
未及行礼,他的额头已重重撞在冷硬的青石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臣父……魂归矣!”他仰起脸,涕泪纵横,“臣……臣未能侍奉汤药于榻前,未尽人子之孝!更未能守住父亲浴血打下的云中郡,丧师辱国……臣罪该万死!万死啊!!”
嘶吼声嘶哑泣血,在空旷的城门下回荡。
他浑身剧烈颤抖,额上顷刻间一片乌紫血瘀。
始皇静默地凝视他片刻,缓缓踏前一步,伸出双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肩膀。
他没有言语,只是这样扶着。
然而,一滴蓄积已久的泪,终是自他眼角倏然滑落,无声地坠在王离肩头粗糙的麻布上,洇开一点深色的湿痕。
这一刻,城门内外,鸦雀无声。
唯有悲风穿过戟林,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所有垂首的文武,无不鼻尖酸涩,心生无限苍凉感慨——陛下所哀,非止一将,乃是一段铸铁劈山、共定天下的岁月,就此逝去。更有因云中郡失去性命的两万大秦勇士,再也回不来了。
王离在始皇双臂沉甸甸的力量中,勉强抑住嚎啕。
在他的示意下,转向后方王氏族亲队列,欲向被妯娌搀扶、已哭至昏沉的老母行拜礼。
然而,就在他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涕泪模糊的亲人面孔时,猛然僵住。
没有。
族亲之中,子侄辈内,独独缺了那张糅合了胡汉特征、总是沉静寡言的少年面容。
王离脸上的悲痛瞬间冻结,转为一种茫然的惊惧。
他一把攥住身旁一位堂弟的手臂,声音发颤:“贺儿呢?!我儿王贺何在?为何不见他?!”
堂弟满面泪痕,茫然摇头:“兄长……一路未曾见得贺侄儿啊?他不是一直随你在军中……”
王离如遭重锤击顶,猛地甩开堂弟,遽然回首,猩红的双眼盯住始皇,声音里充满了惊惶:“陛下!臣的贺儿……贺儿他在何处?!他分明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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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髻杀请大家收藏:()髻杀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所有目光,顷刻间再次聚焦于那玄衣素服的身影。
始皇静立原地,面对王离近乎失控的质问,面容依旧沉在悲戚的底色中,未发一言。
中车府令赵高已悄步上前,挡在王离与始皇之间半侧身子,声音低缓:“将军,老将军灵柩当前,万千将士瞩目,莫误了入城吉时。一切……容后缓议。”
风,骤然转急,卷起地上散落的纸钱灰烬与尘沙,打着凄凉的旋,掠过众人脚边,扑向那具沉默的漆黑棺椁。
王离浑身一震,目光扫过身后巍然静卧的父亲灵柩,扫过那一片素白如雪、等待他号令的王家子弟兵,再掠过哭喊声已撕心裂肺、几乎瘫软的女眷人群……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终究缓缓转回身,朝着始皇的方向,以额触地,重重叩首三次。
每一下,都砸在青石板上,闷响如击鼓。
始皇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投向那具楠木棺椁。
他自侍从手中接过一尊早已备好的玄漆酒爵,缓步上前,直至灵柩正前方。
他双手举爵过顶,然后缓缓倾泻。清冽的酽酒如一线银泉,洒落在棺前尘土之中,迅速渗入。
“老将军——”他的声音并不甚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晨雾的沉厚力量,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朕,接你回家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仿佛堤坝溃决。
一直强行压抑的悲声轰然爆发。
王离扑倒在棺椁前,以头抢地,恸哭失声。
身后的王家亲族、大秦将士,乃至两侧肃立的郎官卫卒,无数人随之掩面嚎啕。
震天的哭声席卷了城门内外,将那焚烧香蒿的烟气冲得四散飞扬,场面悲壮惨烈,天地为之黯然。
而在这一片宣泄的悲声洪流中,唯有始皇静静立着。
他放下空爵,任由泪水无声地淌过脸颊,目光却越过痛哭的人群,投向远处苍茫的骊山大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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