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焦灼中悄然流逝。
王贺依旧杳无音信,白辰和白霄带着禁军秘密搜查了咸阳城内各处,竟然没有发现任何踪迹。即便实在咸阳城内的胡人以及异族聚集的地方也全都找过了,连王贺的衣角都没有看到。
始皇寝殿御案上,那张雁门布防图也静静躺着,未曾挪动半分。
前殿的气氛却截然相反,日益炽热。
始皇开始频繁召见李斯、姚贾等重臣及军中将领,商议收复云中郡的方略。
王离虽一身重孝未除,仍被特许参与军议。
他跪坐在侧席,缟素在身,面色沉郁,听得极为专注,时而以沙哑的嗓音插话,所述皆是北疆地理气候、匈奴战术习性等关键内容。
蒙挚的身影已数日未在宫中出现。
对外宣称,是奉旨前往城外各禁军大营,清点武库、调配粮秣,为即将可能展开的大规模军事行动做先行准备。
阿绾则依然在偏殿,跟着尚发司众人候着。
不过,她还是在一旁打盹,没有半分动静。若非刻意看过去,甚至都很难发现她的存在。
此地与前殿仅一墙之隔,那些武将们慷慨激昂、乃至争执吼叫的声音,常常穿透厚重的墙壁传来。
阿绾起初也是强打精神留意动静,随后就睡了过去,又忽然拔高的怒喝或争论声惊醒,心口怦怦直跳。
两日下来,她渐渐习惯了在这背景噪音中打盹,只是偶尔被特别激烈的声响惊得猛然坐直,茫然四顾。
始皇近日也被这些无尽无休的争论吵得头疼,午后常需要小憩片刻。
因此,乐署的乐师们也被要求提前到偏殿候命。
他们与尚发司的宫人混杂一处,各自寻个角落,怀抱琴瑟尺八,静静等待。
令人称奇的是,这些乐师似乎早已练就了置身事外的本领,任凭前殿声浪如潮,他们竟能倚着墙,抱着乐器,沉入安稳的梦乡,呼吸均匀。
这日午后,又是一阵近乎咆哮的争论从前殿迸发,如雷炸响。
靠墙打盹的阿绾再一次被吓醒,一手死死捂住心口,面色发白,张大嘴急促地喘息,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矛胥正拎着扫帚进来打算打扫一下,见她如此模样,不禁问道:“吓着了?这两日前殿总是这般……今日也确实闷热难当。你若觉得气短,不如去廊下透透气?那边阴凉处备有清水,喝一口,或许能压压惊。”
阿绾抬头看了一眼矛胥,又看了看墙角那些依然酣眠的乐师,轻轻点了点头,勉强站起来晃悠着朝门外那片相对安静的廊下阴影走去。
喝了几口沁凉的清水,那股闷在胸口的燥热与惊悸才稍稍平复。
今日确实异乎寻常地炎热,不过初夏时分,竟已有了盛夏的酷暑威势,连廊下穿过的风都带着灼人的气息。
廊庑的阴凉处,也散坐着几名歇息的乐师,正低声交谈。
阿绾侧耳,隐约听见些“宫调”、“羽音”之类的术语。
其中一人道:“《破阵乐》若缺了战鼓,便如猛虎失了利齿,终究少了几分劈山断流的气势。实在不行……或许只能斗胆,寻机向陛下陈情了。”
“难便难在此处。战鼓笨重,非一两面可成阵,还需车马运送才妥当。”接话的声音颇有几分耳熟。
阿绾循声望去,说话之人果然是乐师焦衡。
他热得额角见汗,正用宽大的袖口不住扇风,手中还捧着一只盛满清水的大陶碗。
此刻静观,这男子虽已年过三十,面容却有一种不同于武人的清朗柔美,眉目舒展,令人望之生悦。
然而当他偶尔调整坐姿时,便能看出那掩在乐师素袍下的身架颇为挺拔开阔,肩背笔直,若站起身形,恐怕与蒙挚那般武将相比也差不太多。
阿绾想起那天在明樾台,他立于兰姬身后击鼓的模样——手臂起落间充满力道,节奏铿锵如雷霆乍破,眉宇间英气勃发,全然是大秦好儿郎的昂藏气概。
此刻他捧着陶碗的手指也修长有力,骨节分明且匀称,指腹处可见常年抚弄丝弦留下的薄茧,想必不仅是鼓艺精湛,于琴瑟笙箫之上亦颇有造诣。
似乎是察觉到了阿绾的视线,焦衡转头望来,目光与她相接,随即温和地点了点头,并向身旁的人轻声介绍:“这位是尚发司的阿绾姑娘。”
“便是前些时……百兽园那桩事里的阿绾?”旁边一名稍年长的乐师压低了声音问道,目光也谨慎地扫过阿绾。
焦衡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三皇子荣禄之事,在宫闱深处早已是心照不宣的隐秘,虽不见于任何简牍记载,亦无人敢公然谈论,但暗地里的流传却从未止息。
其实,即便真相为天下人所知,又能如何?
只要御座之上的那位帝王不予追究,便无人敢置喙,至多不过在无人处唏嘘几句,或暗自齿冷片刻。
终究,人死如灯灭,一切纷扰算计,也都随之掩入了时光的尘土之下。
阿绾对上焦衡沉静的目光,那眼中并无寻常宫人常见的探究或怜悯,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平和,如同他手下流淌出的、能抚平帝王失眠长夜的乐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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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髻杀请大家收藏:()髻杀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她亦微微欠身回礼,心中却不由地想:能在这样的宫廷里,守住这样一双眼睛和一身技艺,恐怕……也并非易事。
这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又被廊外愈发炙热的阳光,和前殿隐约传来的、关乎千里之外战事的激烈争论声所淹没。
阿绾又抬手按住了心口,只觉得那股没来由的烦闷与躁郁,随着暑气一同蒸腾上来,堵得人呼吸都不畅快。
“阿绾姑娘,若不嫌弃,到这边来坐吧。”焦衡见她面色不佳,伸手朝自己身侧的阴凉处示意了一下,“此处有些穿堂风,比那边稍缓些。”
“多谢。”阿绾点点头,也去旁边木桶中舀了一碗清水,端了过去。
乐师们都随意地席地坐在廊下阴凉的青砖上,身下只垫着些简单的草席或自带的小毡垫。
唯有一个略显陈旧的蒲团空着。
那位年长的乐师见阿绾走近,便默默将蒲团往她这边推了推,低声道:“姑娘家,不好直接坐这冷硬地上,用这个吧。”
“多谢。”阿绾并未推辞,轻声道谢后,便一手端着水碗,一手提起素麻的裙裾,准备屈膝坐下。
就在她身形将稳未稳之际,或许是心神不宁,也或许是手中陶碗本就沾了水渍湿滑——她端着碗的那只手忽然微微一颤,碗身倾斜,里面尚存的半碗清水顿时泼洒出来!
事出突然,坐在她斜前方的焦衡正侧身与旁人低语,全然未觉。
那清亮的水线不偏不倚,恰恰浇了他满头满脸。水珠顺着他的额发、眉骨、脸颊迅速滚落,将他前襟的素麻布料浸湿了一大片。
焦衡被这突如其来的凉意惊得“嗬”了一声,几乎是本能地猛然站起。
他这一动,自己手中那碗原本端得平稳的清水,也跟着剧烈一晃,“哗啦”一声,尽数倾泻,全泼在了自己本就已湿的衣襟和下摆上。
一时间,他整个人从上到下,衣衫湿透,水痕淋漓,在午后明亮的廊下光景中,显得颇为狼狈。
几缕湿发贴在颊边,更衬得他面庞白皙,那总是平和舒展的眉宇间,此刻也难免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
旁边的乐师们也被这小小的意外惊动,纷纷看了过来。
阿绾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只空了一半的碗,又是尴尬,又有些无措:“对、对不住!我……我不是有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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