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您这是什么话?!”王离的火气“腾”地一下直冲顶门,他猛地站起身,双目赤红地瞪向元氏,“我说过的!云姬的孩子,就是我的骨血!王贺,他是我王离堂堂正正的儿子,不是什么‘野种’!”
王离的声音极大,看起来这母子二人为这件事情也没少争执过,如今又吵了起来。他甚至还握紧了拳头吼道:“此番若非父亲灵柩归葬,你以为……我愿意回来吗?!”
“混账!放肆!你这个……孽障!”元氏被这番话彻底激怒,仅存的仪态与克制霎时轰然碎裂,她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儿子,一连串的斥骂也是脱口而出,没有丝毫的顾忌,“王离!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是个什么东西!你如此薄待小鹿,对得起你战死的岳丈,对得起王家的门风吗?!你!你!!!你不是人!你这个混账东西!”
急怒攻心之下,元氏眼前一阵发黑,身形晃了晃,竟直接向后仰倒,一口气堵在胸口,面色瞬间变得灰白。
“老夫人!”蒙挚可一直密切关注着局势,此刻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托住了元氏即将倒下的身躯。
阿绾也吓得从席上爬了起来,与元氏那名贴身婢女一同抢上前搀扶。
那婢女已是泪流满面,声音带着哭腔,急急地为元氏抚胸顺气:“夫人!夫人您万万不能动气啊!保重身子要紧!求您了,快顺顺气!”
厅内一时大乱,只剩下元氏急促的喘息声、婢女的哀泣,与王离僵立原地、紧握双拳却终究未再上前一步。
“蒙将军,烦请您先将王将军请出厅外吧。”阿绾凑近蒙挚身侧,“老夫人此刻……断不能再受刺激了。”
“嗯。”蒙挚沉声应下,却并未立刻松手。
他双臂稳稳地承托着元氏大半身躯的重量——这位老夫人也是将门虎女出身,身形骨架较寻常闺阁妇人要高大结实许多,此刻虽虚弱,分量却着实不轻。
阿绾身形纤细,手腕细弱,恐难以支撑;旁边那婢女虽也生得健壮,终究是女子气力有限,方才搀扶时已显吃力。
“请小蒙将军将老夫人移至这边来。”婢女指向厅内一侧的山水屏风后,那里隐约可见一张铺设软垫的矮榻。
蒙挚会意,动作轻稳地将元氏横托而起,绕过屏风,小心安置在矮榻上。
之后,他直起身,目光询问地看向阿绾。
阿绾对他用力点了点头,眼神示意自己会留在此处照看。
蒙挚不再犹豫,转身大步走回厅中,来到仍僵立原地、胸膛起伏不定的王离面前。
他并未多言,只伸出大手,一把攥住王离的上臂,不容分说地向外带。
王离下意识地挣了一下,却哪里拗得过蒙挚的力气,加之或许心中也知自己方才失言过甚,半是抗拒半是茫然地被蒙挚半架半拉地“请”出了正厅。
门扉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内外的声响。
阿绾已跪坐在矮榻前的蒲团上,伸手轻轻搭上元氏搁在榻边的手腕。
指尖下,脉搏跳动得急促而虚浮。
她定了定神,侧头对守在旁边的婢女低声吩咐:“劳烦阿姐,去倒一碗温热的水来。”
“喏。”婢女抹了把眼泪,急忙转身去办。
此时,元氏虽面色依旧苍白如纸,气息却已稍稍平顺,眼皮微颤,竟缓缓睁开了。
她并未立刻理会婢女,反而是反手用冰凉的手指握住了阿绾正欲收回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安慰的意味。
她看着阿绾,嘴角还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弧度:“无碍的……老身只是一时气急攻心,缓一缓便好。让阿绾姑娘见笑了……这不成器的逆子,被那狐媚子勾去了魂,这么多年过去,竟还是如此……冥顽不灵,不识大体。”
她的话语里,气恼犹在,却已掺杂了深深的疲惫与一种近乎认命的悲哀。
那握着阿绾手腕的手,微微颤抖着。
“老夫人,”阿绾抿了抿唇,将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阿绾此番冒昧前来,实则……是想向您求证一桩事。”
“你……”元氏闻言,眼中混沌的哀恸与虚弱之色倏然一滞,随即,一抹精光自眼底深处亮起:“你问。但凡老身知晓的,必不隐瞒。”
“我……”阿绾反而怔了一下,没料到元氏应承得如此干脆利落,毫无推诿之意。她原以为以自己的身份,许多事需费尽周折才能触及边缘。
“不必疑虑。”元氏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那只握着阿绾手腕的手微微收紧了些,“老身不与你绕弯子。陛下既肯将那面荷华金牌长久交予你随身,便是将天大的干系与信任都托付于你。陛下尚且如此,老身……还有什么信不过你的?你想知道什么,但问无妨。”
听她这么一说,阿绾倒是不再犹豫,问出了她第一个问题:“王翦老将军……半年前便已亡故。朝廷秘不发丧,以至北疆生变。老夫人,您……可知其中原委?”
此言一出,元氏脸上的肌肉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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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髻杀请大家收藏:()髻杀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她直直地望着阿绾,眼中净是惊愕之色,“北疆匈奴王庭内斗已趋白热,太子庸碌,冒顿虎视眈眈……这些事,你可清楚?”元氏并未急于回答,反而先探问阿绾所知深浅。
阿绾颔首:“所知多源于市井传言与营中闲谈,陛下未曾明言,是小人自己东拼西凑,略知梗概。”
“好,那我便与你简略分说。”元氏神色一肃,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语速极快,“冒顿野心勃勃,欲夺单于大位。即便太子昏庸无能,其身后势力也必会拼死拥戴,争斗只会愈发血腥惨烈。我夫君……实是病故。北地苦寒,他早年征战落下的病根,近年愈发严重,时常腹中绞痛如绞,拖了大半年光景……”她眼中浮起深切的哀痛,语气却竭力保持着冷静,“当时,我与小鹿其实已秘密前往北疆探望。夫君临终前断言,匈奴内乱愈烈,于我大秦实则越为有利。故此,他的死讯,绝不能即刻泄露,以免边关动荡,予敌可乘之机。”
她喘息了一下,继续道:“你也看到了,王离勇则勇矣,然临机决断、运筹帷幄,尚欠火候。若彼时骤然将他推至主帅之位,独镇北疆,恐难周全。当时我们与陛下密议,待夫君……去后,我与小鹿先行潜回咸阳禀明实情,并奏请更换云中郡布防图,同时将王离从雁门调至云中郡驻守,借稳固防务之名,行交接权柄之实……谁曾想,如此周密的安排,竟还是走漏了风声……”
“那么,”阿绾忽然插话,“挥兵攻破云中郡的,究竟是太子的人马,还是……冒顿的狼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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