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湟谷地,深秋的草场已是一片枯黄。西凉在此设有数处大型官仓,囤积着从南部征收以及从北地边境贸易获取的粮秣,是供应前线乃至凉州腹地的重要命脉。谷地中部落杂处,既有臣服西凉的羌、氐部落,也有心怀怨望、被韩天枭武力压服的小族。
影杀和刀疤刘带领的三百死士,如同滴入油锅的冷水,在这片相对平静的区域,激起了连绵不断的涟漪与爆裂。
他们化整为零,三五成群,装扮成流浪的牧民、贩货的行商、甚至是火并后失散的马匪。在刀疤刘这个“地头蛇”的指引下,专挑西凉统治薄弱、部落矛盾突出、或是官仓防卫疏漏之处下手。
第一把火,烧在了谷地东北角一处中型官仓。守军不过百人,且多为老弱。影杀亲自带队,于子夜时分,以淬毒弩箭悄无声息地干掉哨塔和巡逻队,然后泼洒火油,点燃粮囤。冲天大火映红半边天,等最近的一支西凉骑兵赶来时,只剩满地灰烬和焦臭。仓吏在混乱中被“流矢”射杀,而附近一个与仓吏有隙的羌人小部落,则“恰好”被发现在火灾后匆忙搬运一些未完全烧毁的粮袋,成了替罪羊,引来西凉驻军的镇压,冲突骤起。
第二把箭,射向了通往凉州腹地的运粮队。影杀等人并不硬撼押运精锐,而是利用地形,制造山石塌方堵塞道路,或用裹了疫畜粪便的箭矢远射拉车的驮马,引发马匹惊厥和疫病传播。一支运粮队因此耽搁数日,粮草变质,押运官被问责。流言随之而起,说运粮队克扣粮饷,以次充好,甚至私通北地。
第三把毒,则是散布谣言与假钱。刀疤刘利用旧日关系,在几个部落集市和边境黑市,悄无声息地投放了一批制作精良、甚至比官方凉州大钱成色还略好的“超真”假钱。这些假钱迅速流通开来,开始无人察觉,甚至因为“质量好”而更受欢迎。但随之而来的,是各种离奇传言:“西凉发现神矿,要铸新钱,旧钱马上贬值!”“北地仿造了凉州大钱,以假乱真,大家小心!”“官府钱炉的工匠贪污,掺了更多铅锡,新出的钱都不如以前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河湟谷地的商贾和部落民中蔓延。人们开始怀疑手中的每一枚凉州大钱,交易变得谨慎,物价开始波动。更致命的是,影杀设法将一小批假钱和谣言,送进了西凉南部驻军的后勤采购系统……
河湟的乱象,如同逐渐扩散的涟漪,开始向西凉腹地传导。虽然尚未伤筋动骨,但已足够让驻扎此地的西凉将领头疼不已,不得不分出兵力清剿“匪患”、安抚部落、核查钱币,通往潼关前线的补给线和后方稳定性,受到了实实在在的威胁。
消息通过隐秘渠道传回潼关时,陈文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影杀这步棋,走活了。这为潼关的经济反击,争取了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然而,江东沈家那边的回音,却迟迟未至。时间不等人,潼关市内,凉州大钱的流通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尽管陈文抛出的“储备物资”诱饵,也成功吸引了一批投机商,大量凉州大钱吃进,暂时回笼了一批“良币”,但市面上对北通宝的信任危机并未解除,反而因为这种“官方也认凉州大钱”的错觉,有了加剧的趋势。
“汇通天下”钱庄,近日更是门庭若市,兑换凉州大钱的业务激增。金算盘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成为西凉在北地钱帛代言人的风光。他甚至开始暗中联络北地一些失意的旧官僚和将领,许诺以凉州大钱开路,为他们提供“退路”或“活动经费”,试图从内部腐蚀北地。
这一日,潼关市集,“刘记粮行”挂出了“今日售罄”的牌子,引得排队买粮的百姓一片哗然。而粮行后院,掌柜却正点头哈腰地送走几个带着凉州大钱、满载而归的“大客户”。类似的情景,在多家商铺上演。
将军府内,韩峻气得摔了杯子:“这帮蛀虫!卖国贼!文和,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人心就真的散了!”
陈文站在窗前,望着阴沉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沈家的铜锡,是计划中稳定币值、铸造新钱的关键一环。没有足够的优质铜料,新钱的数量和质量就难以保证,反击的力度就会大打折扣。难道沈万舟最终选择了西凉?还是路上出了意外?
就在此时,亲兵急报:“长史!府外有一商队求见,领头者自称姓沈,从江东来,押运了一批特殊货物,有您给的信物!”
陈文眼中精光一闪:“快请!不,我亲自去迎!”
来到府门外,只见一支风尘仆仆却护卫精悍的商队停在街边。领头的是个年约三旬、面容清矍、眼神明亮的锦衣男子,虽然难掩疲惫,但举止从容,气度不凡。他身后跟着几个精干的伙计,押着十几辆覆盖着厚重油布的大车。
见到陈文,锦衣男子上前一步,拱手为礼,一口带着吴侬软语口音的官话却说得清晰流利:“可是北地陈文陈长史当面?在下沈约,奉家叔沈万舟之命,押运吕宋紫铜三千斤,倭国锡料八百斤,特来交割。”说着,递上半枚断裂的玉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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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九鼎圣王请大家收藏:()九鼎圣王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陈文接过,与自己手中的另一半严丝合缝。这正是他让信使带给沈家的信物之一。“沈先生一路辛苦!快请进府叙话!”陈文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语气也带上了几分热切。
沈约却微微摇头,低声道:“陈长史,此地非讲话之所。货物在此,请即刻查验接收。另外,家叔还有一封密信,需面呈长史。”说着,他看似随意地扫了一眼街道左右。
陈文会意,立刻下令亲兵接管车队,严密护卫,送入府内专用库房。自己则引着沈约来到密室。
密室中,沈约取出贴身收藏的火漆密信。陈文拆开,快速浏览,脸上渐渐露出复杂神色,既有释然,又有新的凝重。
信是沈万舟亲笔。这位江东巨商在信中坦言,西凉贾诩确曾派人联系,许以重利。沈家也曾心动,但经过仔细权衡和多方打探,沈万舟认为:第一,西凉韩天枭枭雄心性,刻薄寡恩,与之合作如与虎谋皮,贾诩的承诺看似美好,实则缺乏制度保障,极易事后翻脸。
第二,北地林枫虽起于微末,但行事有章法,重信誉,尤其是其推行的新政,虽触动旧利,却利于长远商贸流通和民间富庶,与沈家“通天下货,利百家业”的理念有暗合之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沈家通过海路,已经隐约察觉到北方草原、辽东乃至更远方的罗斯诸部有巨大的贸易潜力,而北地一旦整合,将是连接中原与这些地区的最佳陆路通道,其战略价值,远超西凉所能给予。
因此,沈万舟决定,押注北地。不仅送来急需的铜锡,更在信中透露了两个关键信息:
一、西凉近日除了向北地输送“超品”凉州大钱,似乎还在秘密搜集、熔毁北地境内的前朝鼎盛时期铸造的‘开元通宝’等优质古钱,意图不明。
二、沈家在海商中听到风声,南疆局势可能比外界所知更为复杂,除了内部叛乱,似乎还有东海之外、倭岛一带的浪人剑客牵扯其中,而西凉与这些浪人似有隐秘往来。
“熔毁古钱?浪人剑客?”陈文眉头紧锁。贾诩搜集古钱做什么?难道其中有什么特殊之处?还有浪人……南疆的乱局,果然不简单。
沈约见陈文看完信,拱手道:“陈长史,家叔之意,沈家愿与北地长期合作,互通有无。此次铜锡,按市价结算即可,日后北地所需,只要价格公道,沈家商路畅通无阻。此外,”他顿了顿,“家叔知北地钱法之困,特命在下带来一位铸币师傅,乃我沈家供奉,精于辨材、熔炼、刻模,或可助北地一臂之力。”
陈文大喜:“沈先生雪中送炭,文感激不尽!铸币师傅现在何处?”
“就在外面车队中,一位姓欧的老师傅,不爱说话,但手艺是极好的。”沈约道。
陈文立刻吩咐请来。不多时,一个头发花白、沉默寡言、双手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枯瘦老者走了进来,对陈文只是简单拱了拱手,目光便落在了桌上那枚“超品”凉州大钱上。
陈文将钱递过去。欧师傅接过,只看了几眼,又用手掂了掂,便沙哑开口:“铜七铅二锡一,火候老道,是血火淬金法,掺了少许星纹钢粉末增加硬度光泽。暗记是阴刻阳文连环套,需用九叠篆变体微雕,模具得用阴山寒铁芯,寻常铜模撑不住几次。”
他一口气说出这么多专业术语,陈文和王墨听得眼睛发亮。王墨急问:“欧师傅,这暗记可能仿制?”
欧师傅瞥了他一眼:“给老夫看真钱模具,或至少完整的暗记拓印,再有上好的阴山寒铁或同等替代材料,二十天,可仿九成五相似。若要完全一致,需知对方篆文师承和淬火秘药配方,难。”
二十天!虽然不短,但比之前毫无头绪已经好太多了!而且九成五相似,在河湟那种地方,足够以假乱真了!
“那若是铸造我们自己的新钱,可能胜过此钱?”陈文问。
欧师傅又看了看那凉州大钱,哼了一声:“胜之不难。他们掺星纹钢是为炫技,却略损延展,易脆。老夫用南海沉银代替部分锡,铜七铅一银一锡一,重量相当,色泽更润,延展更佳,不易断裂,声音更清越。暗记可用阳刻阴文双螺旋,更繁复难仿。只是……沉银价昂。”
“就用沉银!”陈文斩钉截铁,“不惜成本,首要质量,要一战打出‘龙兴通宝’的声誉!王从事,全力配合欧师傅!沈先生,沉银之事,还需拜托沈家!”
沈约点头:“份内之事。家叔已料到,随船带有三百斤沉银,应可供初期使用。”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转变。优质铜锡到位,顶尖匠师来援,新钱有望快速铸造。河湟的骚扰初见成效,内部投机商也在诱饵下逐步咬钩。
然而,陈文心中那根弦并未放松。沈万舟信中提到“熔毁古钱”和“浪人剑客”,如同两片不祥的阴影。贾诩到底在谋划什么?南疆的燕翎和蓝彩蝶,能否撑到援军到来?
就在潼关这边紧锣密鼓筹备货币反击的关键时刻,一匹来自南疆、口吐白沫的驿马,撞入了潼关城门。驿卒滚鞍落马,高举着一封染血的急报,嘶声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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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九鼎圣王请大家收藏:()九鼎圣王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南疆八百里加急!黑苗古祭坛遭叛军与不明高手围攻!蓝圣女重伤初愈,燕统领力战垂危!祭坛巫阵将破!请求速发援兵!!!”
急报如同惊雷,在将军府炸响。陈文接过那染血的绢书,手指微微颤抖。韩峻更是须发皆张,怒吼道:“点兵!老子亲自去南疆!”
“慢!”陈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急速思考。潼关需要韩峻坐镇,防备西凉可能的军事异动。林枫主公尚未归来,并州军不能轻动。而且,南疆路途遥远,普通军队赶去恐怕不及。
他的目光,落在了刚刚到来的沈约身上,又看了看密室角落阴影中仿佛永远存在的暗卫联络点。
“韩将军,潼关离不开你。援救南疆,需用奇兵,需用……快马和高手。”陈文声音沉肃,“沈先生,贵商队常年行走四方,可能联系到江南擅长操舟、熟悉岭南水路的豪杰,或者轻功卓绝、能翻山越岭的游侠?价钱不是问题!”
沈约略一沉吟:“倒是认识几家跑岭南海路和漓江水道的船帮,也有些江湖上的朋友。重赏之下,召集百十名好手和快船,应非难事。”
“好!此事拜托沈先生!立刻去办!要最快的人,最好的船!”陈文拱手,随即转向阴影,“传令‘夜枭’,集结所有能抽调的人手,携带最强弓弩和破甲利器,由……由石蛮将军统领,汇合沈先生召集的江湖好手,组成南疆特遣队,不惜一切代价,驰援古祭坛!告诉他们,救出蓝圣女和燕统领,就是救了北地一半的未来!”
命令如山,迅速传递。潼关这座战争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但这次的目标,是千里之外的南疆。
金钱的战争尚未结束,血与火的考验却已迫在眉睫。陈文站在府中,望着南方阴霾的天空,仿佛能听到那古老祭坛在围攻下的呻吟,能看见燕翎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立的背影。
“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他喃喃低语。而在他袖中,那封关于“熔毁古钱”和“浪人剑客”的密信,边缘已被他无意识攥得发皱。
贾诩的棋局,果然层层叠叠,防不胜防。而这天下之争,又何止于疆场与市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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