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铺码头,大雨滂沱
黄浦江的水是浑的,天也是浑的。
秋雨像细密的鞭子,抽打在十六铺码头那些**的脊梁上。
“阿根!躲你娘个魂!洋行的船快靠岸了,这趟是洋布,见不得水,油布都给老子撑起来!”
工头赖皮张手里捏着根湿漉漉的竹片,站在栈桥的雨棚下,冲着一群缩在货箱边的苦力吼叫,声音被江面上的汽笛声扯得稀碎。
阿根,二十出头的苏北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那水混着脸上层层叠叠的灰流进嘴里,咸涩得像眼泪。
他赤着脚,脚底板早就磨出了一层比鞋底还厚的老茧,踩在滑腻腻的跳板上,脚趾死死扣住木头的缝隙。
“赖爷,这天漏了似的,洋大人的布金贵,我们兄弟的命也是肉长的啊。”
旁边的老刘头咳得像个破风箱,他是扛惯了茶砖的,肩膀上常年压着两块紫黑色的淤青,像两块烂熟的桃子。
“屁的肉长!这年头,人命还不如这洋布值钱。”
赖皮张啐了一口痰,“听说了没?美国那边,花旗国,出了个什么鸟法,不让咱们华工登岸了。说是咱们抢了他们的饭碗。这消息一传回来,想出洋的都堵在上海滩,没得去处,现在这码头上,要找个扛活的,比找条野狗都容易。你不干,后面几百个苏北佬等着顶你的缺!”
阿根心里一紧。他原本攒了三年的钱,想着能不能托人买张“大菜间”的统舱票去金山挖金子,现在看来,这路是断了。
雨势稍歇,一艘挂着英国米字旗的轮船缓缓靠岸,黑烟冲天。
随着跳板搭上,阿根咬牙扛起一包沉重的棉纱。
雨越下越紧,卸完这一船货,天色已经暗得像扣下来的黑锅。
赖皮张站在雨棚下发竹签子,这东西得去指定钱庄才能兑钱,
他手里抓着一把湿漉漉的竹筹,像是喂鸡一样,随手往地上一撒。
“拿去!一个个饿死鬼投胎似的。”
阿根慌忙从泥水里抠出属于自己的那一根,在衣角上擦了又擦,凑到眼前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赖爷,不对啊!”
阿根顾不上怕,急得脖子上青筋直跳,“今儿个是重活,卸的是洋布和五金,按老规矩,一包得给三分洋钱(约30多文),我扛了二十包,怎么筹子上才写了一百八十文?这……这也太少了!”
“少?”
赖皮张瞪着一双三角眼,拿竹片拍打着掌心,
“你当这里是你家开的?不用交租子?你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
赖皮张伸出手指头,唾沫横飞地算起账来: “洋行虽然给了一块鹰洋(约1100文)一吨,但这钱是给老爷的!到了我上面,大包头手里,得扣掉四成码头规矩;到了二包,得扣两成过手费;轮到我这儿,还得扣一成辛苦费。剩下来这两三成,才是你们这群苦哈哈分的!”
“你刚来没几天,我这次不计较,下次再敢这么跟我说话就给我滚出去!别在这里干活了!”
“可……可平时也没这么低啊!”旁边的大头强忍不住插嘴。
“今儿下雨不知道啊?!”
赖皮张啐了一口, “下雨天用了帮里的油布,不用算折旧钱?你们脚底下的跳板踩坏了不用修?那是家伙钱!
还有,马上过节了,不用给上面的爷孝敬钱?再加上每天雷打不动的茶水钱、灯油钱……老子发你一百八十文,那是那是看你卖力气,格外开恩了!
再啰嗦,明天的入场费给你涨一倍!”
赖皮张骂骂咧咧地走了,留下几个苦力捏着那根薄薄的竹签,站在冷风里发抖。
“一百八十文……”
阿根瘫坐在湿透的麻袋上,手指关节捏得咯吱作响, “老刘叔,这钱……这钱怎么活啊?”
老刘头叹了口气,把那根竹签小心翼翼地塞进腰带里,苦笑着给阿根掰扯:
“怎么活?算计着活呗。这一百八十文,去柜上换成制钱,还得被掌柜的吃火耗,到手顶多一百七十文。”
老刘头伸出枯树皮一样的手指,在满是泥水的地上画道道: “晚上住滚地龙的大通铺,得交二十文房钱,不然就得睡大街被巡捕抓。这天冷了,还得买双鞋,不然脚烂了就得锯腿,这又是三十文。”
“剩下的一百二十文,现在的陈米都涨到四十文一斤了,这点钱,也就够买三斤发黄的糙米。要是想吃口咸菜,还得再掏十几文。至于油星子?哼,想都别想。咱这一天流的汗大概有几斤重,换回来的米,还不够填饱肚子。”
“要是……要是想喝口烧酒暖暖身子呢?”
阿根咽了口唾沫,他是真冷。
“喝烧酒?”老刘头像是听了什么笑话, “最劣的红薯烧也许能喝二两,但你喝了酒,明天的大饼钱就没了。阿根啊,咱这就是把命切碎了,一斤一两地贱卖给帮里。洋人给一块钱,帮里拿走八角,给咱们留两角吊着命,这就叫规矩。”
“你还小,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就都明白啦。人啊,活着的每一天,都是被这些上面的大爷们算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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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能休息了,几个人挤在漏风又漏雨的破棚子下,手里捧着冷硬的大饼,像是捧着最后一点热乎气。
“听说了吗?昨儿个,三林塘那边水面上红了半边天。”
说话的是个瘦得像猴精似的“小湖北”,他一边剔着牙缝里的咸菜丝,一边压低了声音,那双滴流乱转的眼睛里透着股既惊恐又兴奋的光,
“都在传,说是那个从金山回来的独眼爷,手底下有个叫梁宽的教头,在三林塘跟青帮的斗将了!范老虎都折了!”
“范老虎?”老刘头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旱烟袋都抖了一下,
“那可是漕帮里出了名的煞星,手里有几百条水鬼,听说能潜在水底下一炷香不换气,专门凿人船底。谁敢惹他?”
“嘿!这回偏就有人敢惹!”
小湖北啐了一口唾沫,神色飞舞,“我也只是听摆渡的兄弟说了一嘴,说是那梁教头单枪匹马,硬是把金老爷手底下最凶的三个都给挑了!那是被打得服服帖帖,连夜撤了几个码头的地盘。现在那边水道,改姓洪了!”
“没见今天那边洪门的各个昂首挺胸,眼珠子恨不得飘到天上去!”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阿根嚼着大饼,腮帮子鼓鼓的,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范老虎那是比阎王爷还可怕的人物,竟然也有被人收拾的一天?
“那……那是不是以后咱们要是去那边扛活,就不用交拜码头的入场费了?”阿根憨憨地问了一句。
“何止不用交钱!”
旁边一直闷头抽烟的大头强突然啐了口唾沫,狠狠砸进泥水里,他是这群人里胆子最大的,这会儿眼睛里闪着光,像是饿狼看见了肉,
“我听在那边做工的同乡讲,那边现在立的那个什么义兴劳工社。咱们这样的苦力,只要进去了,中午管顿饱饭,有大通铺睡,还是肉丝饭!若是生了病,还有郎中白看!”
“真的假的?有肉?”
阿根吞了口口水,觉得肚子里的冷饼更加难以下咽。
“真金白银的真!”
大头强咬着牙,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谋划什么造反的大事,
“我琢磨着,这青帮的码头咱们是干不下去了。赖皮张这王八蛋抽水抽得太狠,再这么干下去,迟早得饿死。不如……咱们几个凑凑份子,悄悄去投奔那个劳工社?”
这话一出,屋檐下瞬间死寂。叛出青帮,那是犯江湖大忌,抓回来是要三刀六洞的。
“你疯了?”老刘头吓得脸都白了,伸手就要去捂大头强的嘴,“叛帮?你有几个脑袋?再说了,那边……你以为那么好进?”
老刘头叹了口气,在这码头混了一辈子,他自认看透了世道,
“你够格吗?我听说了,人家那个劳工社,只要身家清白的汉子。入了社之后,规矩比衙门还多!第一条就是不能狎妓,不能抽大烟,不能赌博!还要每天晚上去学堂识字!大头强,你个烂仔,离了赌摊和窑子能活?受得了吗?”
大头强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只要有稳定进项,有口热饭吃,我就能活!赌?那是没指望才赌!要是一个月稳拿三块大洋,鬼才去烂泥地打滚!”
“哼,想得美。”小湖北在旁边泼冷水,
“我可听说了,那边规矩严得吓人。那是跟洋人学的法,犯点小错就要斩手斩脚,比清朝律法还狠。而且帮里的大爷们都在传,说他们是美国人的走狗,是专门来坏咱们大清规矩的,进去就是把灵魂卖给洋鬼子……”
“卖给洋鬼子怎么了?”
阿根突然瓮声瓮气地插了一句。他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这会儿却红着眼睛,盯着手里那块硬得像石头的饼,
“赖皮张倒是跟衙门的人勾肩搭背,天天做梦都想给朝廷效力,可他把咱们当人了吗?不管是谁的走狗若是能让我吃饱饭,能让我攒够钱回老家娶媳妇,我就当!”
“嘘——!你不要命了!”
老刘头吓得烟袋锅都掉了,赶紧示意噤声。
远处,工头赖皮张正挥舞着竹片往这边走来,嘴里骂骂咧咧。
阿根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口大饼,牙齿生疼。
他不懂什么三林塘斗将,也不懂什么美国人的走狗,他只记住了三个字:肉丝饭。
对于一个在风雨里讨生活的苦力来说,这就是最大的天理。
吃过饭,阿根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数了又数。
“现在的钱不经用啊。”
老刘头看了他一眼,叹气,“听说是因为广东那边私铸的小钱太多,冲了市面。家里还等米下锅,今天赚的这点,唉。”
“哎,你们昨晚去看了没?”
一个年轻的后生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南京路上,那个‘自来火’?”
“看了!吓死人!”
阿根咽下干饼,
“那个洋铁杆子上挂个玻璃球,也不见用油,也不见点火,滋滋一响,亮得像正午的日头!把人的魂都照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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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最近时运不济。”
老刘头愤愤地敲了敲烟袋锅,“洋人尽搞这些妖法。先是修那个冒烟的铁路,现在又是这个鬼火灯。咱们大清的官老爷也不管管?”
“管?官老爷自己都买那个什么……股票呢。”
赖皮张走过来,难得没骂人,眼神里透着股贪婪,“听洋行里的买办说,现在随便买一些那什么纸片片,都是躺着赚钱。可惜啊,咱们只有卖力气的命。”
阿根一声不吭,只是双眼发木地看着江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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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入冬了,湿冷入骨,
往日喧嚣震天的“一品香”茶楼,此刻却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与死寂。
赵静宇的手在抖。他死死攥着手里的一叠红纸黑字的契据——那是三百股“四川建昌铜矿”的股票。
半年前,这张纸价值连城。
那时候,上海滩流传着“一两银子进去,一座金山出来”的神话。
开平矿务局的分红刺激了所有人的神经,紧接着,各路神仙鬼怪都冒了出来。这家建昌铜矿,招股书上画着四川大凉山的巍峨矿脉,声称聘请了德国工程师,勘探出“铜质极纯,储量万万”。
“六十五两……还有人接吗?”
赵静宇声音嘶哑,像个溺水的人。
围在黑板前的茶客们,没人理他。
半年前,这只股票被炒到了一百八十两白银,赵静宇是在一百五十两的高位,抵押了他在松江的祖宅,又借了三分利的高利贷杀进去的。
一个穿着长衫、眼窝深陷的掮客老马,啐了一口唾沫,冷笑道:“静宇老弟,别喊了。市面上都传疯啦,我那个电报局朋友透了底,什么德国工程师,什么矿井,建昌那边就是几间破草棚!招股的银子,大半都被这些狗官吞没啦。”
这句话砸碎了茶楼里最后一丝侥幸。
“不可能!这有总督衙门的批文!”
赵静宇尖叫着,把股票拍在桌上,“这是实业!不是赌博!”
“实业?”
角落里一个正在抽水烟的胖子惨笑一声,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各种名目的牌价,
“你看那金州金矿,跌了五成;鄂省煤铁,跌了七成。现如今,这些个大财主、大买办都低价贱卖,骗不了人啦。别说六十五两,就是六两,也没人敢要。”
大厅突然骚动起来。
门口冲进来几个披头散发的人,手里挥舞着类似的股票,哭喊着要卖出。
“阴跌了三个月了啊……”
老马叹了口气,看着窗外,
“从九月开始,这价钱就像钝刀子割肉,每天跌个几钱、一两。大家总以此为是正常的,总以此为年底分红前必涨。结果呢?温水煮青蛙,煮到了现在。没人接盘了,彻底没人了。”
赵静宇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这不仅是阴跌,这是断崖。
因为没有买盘,价格直接从昨日的收盘价腰斩。
他的祖宅,他的借款,在那一瞬间,化为乌有。
“快跑!快去钱庄!”有人喊了一嗓子,
“别管股价了,先把银根顶住,不然钱庄要收房子了!”
这一声喊,让茶楼里的人如梦初醒,瞬间炸了锅。
人们推搡着、踩踏着,疯了一样冲进风雪中,奔向同一个目的地——钱庄。
赵静宇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自己也不知道在跑什么。
…………
宁波路上的福源钱庄
钱子明眉头紧锁,看着眼前跪在地上的几个老客户。
这些人在半年前都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此时却如同丧家之犬。
“钱掌柜,求求您,宽限三天!就三天!”
一个丝绸商人磕着头,“我已经把手里的股票都抛了,可是市面上全是卖的,价格跌得太惨了,根本凑不够您要的数啊!”
钱子明叹了口气,放下算盘,语气冰冷但无奈:“老吴,不是我不讲情面。现在是什么时候?年底了!农历年关要结账,这是老祖宗的规矩。更要命的是,你知不知道外面的风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外滩的方向。
“汇丰、渣打那些洋行,最近疯了一样在抽银根。法国人在越南跟黑旗军打得不可开交,大家都说中法要全面开战了。洋人怕打仗,要把银子收回去避险;我们也怕啊,万一真打起来,上海滩乱了怎么办?”
“老吴,你抵押在我这的一千股股票,上个月值五万两,我贷给你三万两。今天早上,这股票只值二万两了。你不但本金没了,还倒欠我一万两!”
钱子明厉声说道,“我若不逼你,上面的洞庭山帮就要逼死我!”
门口传来一阵喧哗,伙计慌张地跑进来:“掌柜的,不好了!南市那边有三家小钱庄刚刚倒闭了,存户们正在砸门!现在咱们门口也堵满了人,都是来提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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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门!快上板!”钱子明吼道,随即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老吴,眼神变得凶狠,“老吴,别怪我心狠。你那批丝绸库存,我今天就要拉走抵债。至于你手里的那些废纸股票,你自己留着擦屁股吧!”
老吴瘫软在地,连话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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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风声更紧。
静安寺路的一座精致私家园林暖阁内,炉火正旺。
座中主位的是李博渊,一位在上海颇具声望的时务评论家,对面坐着买办陈季同和刚从京城回来的翰林院编修王大人。
“外面的哭声,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
李博渊抿了一口热酒,“听说今晚黄浦江边,又要多几个跳河的冤魂了。”
“自作孽,不可活。”
王大人摇着折扇,“朝廷搞洋务,办矿局,本意是求富。谁知到了上海,竟变成了求赌。那些个真真假假的公司,连矿坑在哪里都没挖,就敢印股票换银子。如今原形毕露,也是天道循环。”
买办陈季同摇了摇头,
“王大人,此事不能怪百姓贪婪。这上海,从上至下,掀起这么大一阵风,还不是这些商人巨富带头为之。”
“北边,朝鲜。自从今年七月壬午兵变之后,日本人虎视眈眈,那小将袁世凯虽然镇住了场面,但局势如累卵。再看南边,越南。法国人的军舰已经开进了红河,黑旗军刘永福正在死战。这一南一北,两把钳子夹着大清。”
李博渊点头道:“正是。我听闻今年市面上银根奇紧,除了胡雪岩大肆囤积生丝,股票狂热、年底结账的惯例外,最大的原因还是这战云密布啊。”
“没错。”
陈季同压低了声音,“洋人最是精明。他们嗅到了战争的味道,法国人若真在越南动手,大清必被拖入泥潭。到时候,战费浩繁,国库空虚,这上海滩的繁华就是镜花水月。所以,汇丰银行带头,把放给钱庄的拆票要慢慢收回去。”
“这一收,就是抽掉了上海滩的脊梁骨。”
李博渊感叹道,“钱庄没钱,只能逼死股民。股民抛售,砸下来了股价。那些原本有些实力的企业,如轮船招商局,也被这股恐慌潮拖累,股价跌去大半。这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王大人长叹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原以为,这股票是利国利民的泰西良法。如今看来,若无监管,若无国力支撑,它便是杀人不见血的刀。也着实让老夫开了眼界。”
“那郑观应,大言不惭,兵战不如商战,我看啊,倒真不如真刀真枪,也好过这样夜夜哭声。”
“且看明年如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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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多利亚港的夜风,吹拂着半山露台上的雪茄烟雾。
陈九坐在藤椅上,面前的桌上,摆着几份上海《申报》和伦敦《泰晤士报》,以及一杯未动的清茶。
“陈先生,黄浦江上已经飘满了破产者的绝望了。”
托马斯·皮博迪放下手中的威士忌酒杯,打破了沉默,
“根据我们在外滩的内线报告,自从开平矿务局和轮船招商局的股价在三月达到顶峰后,现在的跌幅已经超过了40%。那个叫荆门煤铁的公司,更是暴跌。你们华人的钱庄,正在经历一场浩劫。”
陈九声音低沉:“托马斯先生,你知道我请你们来,不是为了听这些已经在报纸上登烂了的新闻。阿福在上海传回的消息说,这次崩盘,不仅仅是贪婪的问题。”
“当然不是。”
威廉有些不屑地说道,“这是一场精确的猎杀。陈先生,你也是从圣佛朗西斯科回来的,生意做的也很大,你应该比谁都清楚——银根,才是这场游戏的全部秘密。”
“银根。”
陈九又念了一遍这个词,目光投向远处黑暗的海面,“在上海,银根就是命根。但我很长时间都不明白,大清国库虽空,民间藏银却巨。为何每年一到茶丝出口的旺季,上海滩就会出现这种窒息般的钱荒?就像一个壮汉,突然被抽干了血。”
托马斯指着北方:“陈先生,你看到了现象,但你没看到那根管子。那根插在大清帝国动脉上的管子。”
“让我来帮你复盘一下1882年的这场波动。”
托马斯走回桌边,拿起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在这个圈里,是你们的钱庄——阜康、正元、义善源。它们看似拥有无限的信用,发行庄票,在疯狂的股票投机中,它们接受股票作为抵押,放出高利贷。席正甫作为汇丰的大买办甚至敢把拆息收到年化20%以上。”
“但是,”托马斯在圈外画了一个巨大的方块,“钱庄的银子是从哪儿来的?陈先生,你知道拆票吗?”
陈九点头:“自然知晓。华商钱庄资本薄弱,每逢头寸紧张,便向外资银行借贷短期资金,以庄票为凭,这便是拆票。但这本是商业互通,有何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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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接过话头,语气变得严肃,
“在大清,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中央银行。户部只是个仓库,不是银行。那么,谁在扮演中央银行的角色?谁在决定上海滩哪怕一两银子的利率?”
威廉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图表,摊开在陈九面前:“是汇丰。或者说,是以外资银行公会为首的银团。”
“陈先生,请看这组数据。”
威廉指着图表,“1881年,也就是去年,为了刺激股票泡沫,汇丰和麦加利银行向华商钱庄提供了大量的廉价拆借,拆息一度低至3厘(年化3.6%)。那时候,银根极度宽松。为什么?因为他们手里积压了大量的贸易盈余白银,我们需要把这些银子贷出去生息。”
“于是,钱庄拿到了便宜的洋钱,转手高息贷给徐润、胡雪岩去炒股、囤地、囤丝。”
陈九冷冷地补充道,“这就是今年一切的源头。”
“正是。”
托马斯点头,“但到了今年春天,情况变了。茶季到了,几百万两白银要运往内地收购茶叶;胡雪岩在囤积生丝,又要吸纳上千万两白银。这时候,市场对现银的需求达到了顶峰。而在此时,汇丰开始收紧银根。”
“就在三月,正元钱庄的席正甫被茶帮逼宫的时候,汇丰突然私下停止对投机行为的拆借,并在下半年陆续要求收回之前的短期贷款。”
“这不仅仅是商业避险。”
陈九点了点头,“这是在确立统治。汇丰通过控制拆票的规模和利息,实际上行使了大清中央银行的职能。他们想让银根松,上海就繁荣;想让银根紧,华商就破产。”
“Bingo!”
托马斯打了个响指,“陈先生,你明白了。你看,大清的海关关税都存在哪里?存在汇丰。大清的对外赔款,通过谁汇出?通过汇丰。在这个国家,虽然皇帝住在紫禁城,但在金融上,汇丰总部才是真正的紫禁城。”
“这让我联想到了四十年前。”
陈九不紧不慢地开口,
“哦,那是一场关于贸易平衡的战争。”威廉有些尴尬地耸耸肩。
“不,我或许才明白,那是一场关于白银流向的战争。”
陈九纠正道,目光如炬,“当年虎门销烟,是因为’银漏’。大清的白银因为鸦片贸易大量外流,导致国内银贵钱贱,农民破产。而如今,虽然鸦片战争结束了,但这种’银漏’变成了另一种形式——金融依附。”
“四十年前,大英帝国之所以要打那一仗,是因为他们恐惧。那时候,他们刚刚确立金本位,而大清的茶叶和丝绸就像一个黑洞,无止尽地吸食着他们从美洲辛苦搞来的白银。伦敦的银库快空了,金融体系面临崩溃。”
“所以他们送来了鸦片。鸦片不是为了让人快乐,它是为了把流进大清国库的银子,再抽回伦敦去。那是一场为了夺回全球白银流动性的战争。”
“而现在……”
陈九随手拿起那份《泰晤士报》,重重摔在桌上,“已经不需要开炮了。自从1873年以后,你们发现了比鸦片更高效的武器——金本位。”
“只要全世界都用黄金结算,唯独把大清圈禁在白银的笼子里,你们就可以通过贬值白银,名正言顺地抢劫这片土地的财富。这是一种更文明、更隐蔽,也更残忍的新鸦片。”
“我一直在研究,为什么我们的丝绸和茶叶明明是独门生意,却在这个体系里永远处于被动?胡雪岩试图通过囤积生丝来夺回定价权,就像我们在情报里看到的那样,他想利用天时逼洋行就范。但在我现在看来,或许他的失败已成定局。”
“为什么?”威廉问道,“从商业逻辑上看,他控制了供给,甚至汇丰内部,有人都在看好他,甚至还给他批了几笔大额贷款。”
“你不必拿我当傻子,在这一年,我什么都没做。”
陈九点了点自己的脑袋,“都在干这个。”
“他用的是银本位的思维,在跟拥有金本位后盾的资本作战。”
“托马斯,威廉。你们的旗昌洋行是美国背景。你们应该最清楚,自从1873年美国通过《铸币法案》,实际上废除银本位,转向金本位之后,这个世界的金融逻辑已经变了。”
陈九走到威廉面前,指着他西装口袋里的怀表链——那是金的。
“现在,英国、德国、美国,几乎所有的强国都站在了黄金这一边。而大清,还死死抱着白银不放。这意味着什么?”
托马斯收敛了笑容,“意味着大清的货币,在国际市场上,本质上是一种商品,而不是货币。白银的价格在不断下跌。1870年,一两白银能换1.6美元;到了今年1882年,我看大概只能换1.3美元不到了。这种贬值是长期的趋势。”
“对。
”陈九点头,“这就意味着,胡雪岩囤积生丝,他借的是国内的银子。他囤的时间越久,银子相对于黄金(也就是洋行手里的英镑和美元)就越贬值。洋行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等待。等到白银贬值到一定程度,胡雪岩的资产就会自动缩水。他的融资成本是白银计算的,而洋行卖出丝绸赚的是黄金。这中间的汇率差,足以剪断任何一个华商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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