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黄昏时候即将踏入黑暗,袁野亲眼看到了自刎了的项羽;但是过了江,虽说仍然很暗,天空中阴云密布,但袁野能看出来,这是正午时分,头顶上的云团明显要比周边更亮。
袁野从呆坐中醒来,眼神也渐渐清明。
乌骓马被拴在不远处的树上,马儿还在挣扎,似乎想要摆脱缰绳,去追随它的主人。眼前还插着一把宝剑,他记得是那个和他一样万念俱灰的男人,他说:“诺,这也给你吧!”随后就离开了。边走还边扯下身上的红袍,朝着空中一扔,红袍被挂在树枝上,像一面迎风的旗。
虞姬死了,范增也死了,大将们死的死降的降,江东子弟也没了,更主要的是敌人也没了,他像是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却不由自主地踏上了那艘小船,也踏进了这方了无生趣的世界。他其实也不想苟活了,只是还不知道怎么死。
袁野木然看着这一切,仿佛一瞬间的白云苍狗。
他随着那道身影进了一扇门,记得旁边乃至周围一圈那瞬间都是门。他没有看到那道身影的去处,却看到这扇门正在合上,于是就冲了进来。
那应该不是什么平行世界,只是穿越到了另一时空。区别在于平行世界是随机的,甚至是虚拟的。但另一时空却是真实存在的,因为有项羽的存在,亲眼所见和书上所说是一致的。
那个时候,还有可能回去,毕竟在魏公岭的新老宫殿间已经穿梭了无数回,就像是掌握了方法,但还需要密码。但是从踏上那艘小船开始,似乎就就变得不可逆了。
但还是不该放项羽离去的,他似乎知道一些内情。只是当时自己方寸大乱,心乱如麻又伴随着阵阵绝望,所以没有跟随他或留下他。不过,从项羽当时的情况来看,留下的可能性不大,跟随他走会让两个人的悲情交叉感染。
既来之则安之,来都来了,就走走看看吧。袁野起身,取出那把宝剑,解开缰绳,骑上乌骓马,朝着项羽离去的方向追去。
遇见和不遇见都不重要了,项羽既然朝着那个方向走,应该有他的道理。
森林、山谷、草地、田畴、烟火、炊烟、民宅,沿途的几个有名的地点,都和记忆中吻合,仿佛这个世界是为离开乌江的项羽单独开辟出来的,楚霸王战败身死的消息还没有流传开来,但是真没有了什么江东子弟兵了。他忽然想起,项羽离开时的背影,以及落寞的神情,甚至消散在眼角边的一丝不甘,像极了至尊宝,只是没有扛着那金箍棒。
你看那个人,好像一条狗啊。
向西,向北,过函谷关。
时间长一点,他了解到这里似乎没有经历过战争,也不知道什么楚汉相争,似乎连统一六国都没有。总之,这个所谓的平行世界,他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背离了历史的车轮,或者这方世界本身就是生拉硬造的。
总之,这里不像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只是为了某些生命的念想而容留出来的空间。
他忽然觉得索然无味,心中更是懊恼怎么就上了项羽的贼船。
本来可以留在那边看看英雄气概荡气回肠的,却在阴差阳错间走进了一片怎么看都显得不伦不类的所在,就像当初走进夸父星的时候见到的那些脸上既无希望也不绝望的生民一样,活着无趣,死也麻木。对了,就像人也和万物差不多,既没有生的意趣,也没有向上的动力。就像熵增,也许不久之后,就会充满了无序。
乌骓马有时候会抗拒他的指挥,他正想赶路的时候它却会停下来四处张望,然后自作主张地朝某个方向走去,袁野本就是漫无目的,所以由着它的性子走。他不知道它是追逐项羽而轨迹走呢,还是想去别的什么地方。他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或者是一个月,或者是一年,他没有了概念。
他又到了一片大草原,右边是一条长长的山脉,左边也是。山顶有积雪,山腰有树林,要是在大红崖的时候,这会认为这就是天堂一般的地方,天苍苍野茫茫,旷远而舒畅。但是到了这方世界之后,像是一切都变了味似的。不过他还是下了马,让它去饮水吃草,自己又去看能不能刨点树根来充充饥。
项羽留下的宝剑,还真好用。
吃饱之后,他躺在草地上晒太阳,乌骓马就在不远处吃草。
倒是个发呆的好地方,他想。
一头青牛向着乌骓马靠近,不久后它们就并排着吃草。忽然,他听到了交谈的声音,还以为有什么人靠近,就站起来四处查看,却什么都没发现。仔细一听,原来是青牛和黑马,它们居然在交谈。
青牛:“你之前的主人呢,你怎么跟上了这个家伙?”
乌骓马:“别提了,他可能已经死了,我看到他走的时候就了无生意了。你的那个老头呢?”
青牛:“他也差不多!整天神经兮兮的,开始说这里是什么小国寡民,还有什么无为而治,现在每天就晓得贪杯,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黄汤,喝醉了就睡,睡醒了又喝,邋遢得像个叫花子,却又说自己是个圣人。我估计时日无多了,到时候等他嘎了咱们就回去,那边比这边有趣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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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极限撕扯请大家收藏:()极限撕扯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乌骓马:“你倒是好,就快要解脱了,可我这个人像是一时半会还死不了呢。”
青牛:“反正再在这里呆下去都快要寡淡出鸟儿来了,要不咱们逃走了吧?”
乌骓马:“你认得路?”
青牛:“我只知道就在南边的雪山之上,当云雾漫到半山的时候,就有机会从那道拱门中走过去,过去之后不注意的话不会觉得已经离开了,但稍走远点就会感到不一样,那边已经不打仗了,你我都金贵着呢,好吃好喝供着,就是逃不脱耕地。”
乌骓马:“你从哪里听说的?”
青牛:“还不是那老头疯疯癫癫的,喝醉了就在草地上挺尸。喝到半醉就会鬼念鬼念的,这些都是他喝半醉的时候胡咧咧的。”
乌骓马:“那你信不信?”
青牛:“他清醒的时候和大醉的时候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唯独半醉的时候说的话还有三分信。”
“聊什么呢?”袁野这时候忽然走了过来,“介不介意多我一个?”
牛马都吓得不浅,也不吃草了,就这么呆呆地顿住,呆呆地看着他。
袁野没理会它俩的那副滑稽表情,看着青牛说:“你说的那老头在哪里,我去和他聊聊,然后带你们一起出去如何?”
青牛呐呐地说:“你听得懂我们说话?”
袁野说:“你猜!”
乌骓马总算反应过来了,对青牛说:“你笨呀!他不仅听得懂,还会说我们的话,也不看看是谁的主人!”
袁野做梦都没想到,这里的人很无趣,倒是这俩畜生还很有趣,他甚至能看到乌骓马那讨好的表情。
不过他也顾不上想这么多,一直都想着如何离开,却不料这俩哥们还真能探到些门道,本想暗中跟着它们走出去的,但想到万一那老头暂时死不了的话可就耽搁久了,这鬼世界他是一刻也不想待了。
于是他再次对青牛说:“带我去见你说的那个老头吧,我真的能说服他带我们离开。那老头是不是叫李耳,或者李聃?”
青牛眨眨眼,又点了点头。
袁野说:“那走吧。”
青牛朝着一个方向看了看,袁野也顺着看过去,不远处的草堆上,似乎睡着一个人,完美地融在杂草里,不注意还真不能发现。
袁野牵着一牛一马走过去,老头还在呼呼大睡,若不是还有鼾声,就像一个被扔在草堆上不知死了好久的人。袁野上前踢了踢,老头没醒。袁野一把把他拎起来,轻飘飘的,比一头肥羊轻了不少。
老头费力地睁了睁眼,看了袁野一眼又闭上,似乎不愿从沉睡中醒来。
袁野说:“我问你,你写的究竟是德道经还是道德经,还有人说原本已经看不到了,我们读到的有七百多处篡改,你还跑到这个盗版的时空中来躲着,能安心么,睡得着么?”
老头一下子就跳了起来,像个窜天猴似的一蹦老高,指着袁野说:“竖子!竟敢乱动老子经典?!”
袁野笑了,他似乎看到了离开这里的钥匙已经在朝他招手了。他戏谑地说:“又不是我改的,冲我喊什么劲?”
老头精瘦的巴掌忽然收起来捋了捋胡须,眼露精光,却又同样戏谑地说:“那你背出来我听听,我看看是怎么改的?”
袁野顿觉杜美莎当初和敖伊娜一起学道德经那事可能就是为了拯救自己而设因果的,这下好了,报应来了。于是他说:“我要是背出来的是被人篡改过的,你可不能怪我!”
老头继续捋着胡须,不说话。
袁野于是开始了他的背诵奇功,明明他的身材高大,面对老头的时候应该能给对方造成一定压力,而老头似乎已经老缩了。但那场景怎么看都是老头在检查作业,就差手上拿块戒尺了。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停停停,小子,你故意的?”老头似乎已经开始吹胡子了。
袁野已经打开阀门了,哪管老头说什么,都不能阻止他的背诵大业,继续往下背,他可不管原文和后来断句是什么句读,背着背着居然听不出中间的停顿了。
杜美莎,你这折磨死人的小妖精!如果我再见到你,一定先狠狠揍一顿,再说其他!
那老头开始时皱着眉头的,后来竟然渐渐放开了,看上去慈眉善目的样子,而且长得也不算丑,只是个子矮了点,在袁野面前有点像个侏儒。袁野看着老头竟然眉头舒展而且面带笑意,心里越来越没谱,按理说他应该火冒三丈才对呀?所以就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看着老头。
“怎么不背了?”老头有些疑惑地问。
“再背就超过七百处乱改了。”袁野说。
“无所谓!改就改呗,老子写的时候就没想过不被改!”老头这话听上去很豁达,其实袁野已经感到老头心里早也烧开了几大锅水,就差一个时机泼向那些篡改者了。
“你不打算找那些乱改的人算算账?”袁野问。
“这里很好,老子哪儿都不去!”老头恶狠狠地说,“要是回去看到真被改得如此面目全非,老子一定去把他们祖宗一个个嘎了,免得生出那些不肖子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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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极限撕扯请大家收藏:()极限撕扯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袁野有些傻眼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于是坐到了草垛上,心里想着怎么说服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老头,都有点想不理这个死老者,直接让青牛乌骓带着硬闯了。
“得!你小子似乎有点输不起也。”老头话里有点揶揄的味道,“明明是想骗老子带你跑路,却想那么个损招,老子今儿就把话撂明,你若不能把老子的《道德经》捋清楚,哪儿都别想去!”
于是袁野掏出袋里的纸笔,从背诵变成了默写,晓得老头认不出他的简体字,还边写边读边说自己的理解。一篇写完,已然是黄昏时分。
他把写完了的那几张纸递给老头,然后就去草地里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上拎着两只兔子,剥了皮又剖开,点着了一堆草,开始烤兔子肉。老头一直冷冷地看着他,时不时又去看看那几张纸,随后,把它扔到火堆里。
袁野烤熟了兔子,递了一只给老头,老头也不客气,接过去就吃,还喃喃地念叨要是有酒就好了。
等老头吃完,袁野又往火堆里添了一把柴。老头抹了抹嘴,开始背诵起来。袁野又立即取出纸笔,开始做笔记。
老头用了将近两个小时背诵,袁野也在纸上涂抹了两个小时。
就这么又过去了两天,袁野心里急得不行,却又不敢暴露出来。老头一边和他讲着道德经,也一边打听袁野的各种情况。两人各怀鬼胎,却又都表现得十分淡定自如。
第三天晚上,老头吃完了兔子,习惯性抹了抹嘴,说:“明天一早,你就滚吧,去给老子改回来!”
“那你呢?”
“老子自然是——”老头狡黠一笑,不过那笑声中却带着落寞,他喃喃地说,“自然是哪儿都不去,外面的那些个世界,早也不是当初的样子了,我怕去了看不惯说了还没人听!”
袁野急了,因为老头一直都自称老子,这句话却说了一个“我”,像是流露了真感情,也像是说他和这个世界脱节太久,有些心生畏惧了。于是他说:“那你写的这些伟大的东西,即使我能给你改回来,可能都不会有多少人相信了。还是我们一起去吧!”
“别想得太天真了,”老头一字一顿地说,“即使我回去,也不会有多少人相信。再说,如果我去诈尸,那整个世界都乱了!有些规则,还没到被打破的时候。”
“不不,不需要你去打破规则,可能我们都做不到。”袁野急忙说,“但我们可以一起去创造规则,我相信,规则不会依赖力量有多大,更应该倾向于理解有多深。”
“也许吧,”老头仍然不为所动,“但我能做的都已经做完了,这方世界或许就是给你的新规则世界准备的。所以,别再劝了,这里如果不是老子舞台的尽头,也许我们还有相见的一天。”
次日清晨老头真把袁野送到了青牛说的那个地方,随意指了指,就和青牛一起隐然不见了,多余的一句话都没说。
雪山之上,都是雪山,像冷目空蒙的众神。云雾漫上半山腰的时候,拱门出现了。
袁野骑着乌骓,朝着拱门走去,像一道黑影被印在一道耀眼的光芒之中,他用第三视角来设想了一下现在的自己,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一只骑着黑马的金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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