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在封闭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灼人的急切。
“是,粮食不够,药品不够,人困马乏。” 他承认,但语气没有丝毫退让,“但南方有粮仓,有药厂,有港口,有黑金经营多年留下的相对完整的工业基础。我们停下来‘休养’,是用我们仅存的物资去填一个无底洞,坐视南方资源被敌人重整利用。我们打过去,是以战养战,用敌人的血和资源,滋养我们的队伍,完成真正的统一!”
他直视阿特琉斯的眼睛:“你问我区别?区别就是,黑金用人民的血肥自己,我们是要用敌人的血,养活人民,打通未来!”
阿特琉斯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避。昏黄灯光下,他脸上的皱纹如同干涸大地上的沟壑。
“以战养战?” 他重复这个词,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讥讽,“天卿,你父亲没教过你吗?那是流寇思维,是绝境中不得已的赌博!我们刚刚取得一场惨胜,我们有了根基,有了名义,有了人心所向的一点苗头!你现在要抛弃这一切,带着疲惫之师,拖着漫长的、脆弱的补给线,深入情况不明、敌友难分的陌生地域,去进行另一场豪赌?”
他猛地一拍桌子,合金桌面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角落的应急灯都晃了晃。
“看看外面!圣辉城还是一片废墟!翠玉河谷还在冒烟!阵亡者的尸体还没全部找到,伤员的哀嚎整夜不停!活下来的人惊魂未定,等着我们给他们一口吃的、一片遮雨的屋顶、一个不再有枪声的明天!” 他的声音提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冷静分析的语气,而是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悲愤,“是,南方有资源。但那里也有黑金经营更久的堡垒,有对我们充满疑虑甚至敌视的旧势力盘踞的城镇,有被黑金和‘深渊’宣传毒化了思想的民众!我们这样打过去,在他们眼里是什么?是另一伙掠夺者!是北边来的新军阀!”
他喘了口气,胸口起伏,显然情绪激动。
“我们需要时间,天卿!时间不是用来躺在功劳簿上睡觉!是用来消化胜利果实,建立有效治理,让光复区的百姓真切感受到‘解放’和‘新生’意味着什么!是用来训练新兵,整编部队,巩固后方!是用来和南方那些并非铁板一块的势力接触、分化、争取,哪怕是用非战争的手段!我们现在就像一个人,刚刚经历大出血,手术刀口还没缝合,你就要他立刻去跑马拉松,还指望他打破纪录?那是自杀!是对所有牺牲者努力的背叛!”
“背叛?” 张天卿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眼中的金色火焰似乎凝固了,“阿特琉斯会长,你认为,让革命半途而废,让敌人获得喘息之机,让牺牲者的血因为我们的迟疑而白流,就不是背叛?”
他绕过桌子,走到阿特琉斯面前,两人距离不到一米。阴影和光晕在他们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界线。
“你担心补给线?安东尼多斯的矿工和工程师已经在抢修铁路和公路,德尔文的海军可以沿海南下提供一定支援,叶云鸿的工厂可以部分就地转化南方的资源。困难有,但可以克服。”
“你担心后方不稳?那就留下足够的守备力量,用我们在北境和中部证明过的政策——土地、面包、医疗、还有对黑金爪牙的清算——迅速赢得新解放区的基本支持。事实证明,只要让人民看到实实在在的改变,他们就会站在我们这边。”
“你担心南方抵抗激烈?正因如此,才要趁其立足未稳,打掉最顽固的核心,威慑墙头草。等他们整合完毕,建立新的防线,我们要付出的代价会是现在的十倍、百倍!”
“至于‘深渊’……”张天卿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忌惮,“弗雷德最后的信息你分析过了。‘深渊’在‘日焉协议’上的投入远超我们想象,他们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给他们时间,他们会在阴影里酝酿更危险的东西。我们必须保持高压,让他们无处遁形。”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却更加摄人:
“阿特琉斯,你以为我想这样吗?我不想让士兵们刚下火线又踏上征途,我不想看着刚有点起色的重建又因为资源抽调而停滞,我更不想……成为另一个挥霍生命的统帅。”
他抬起手,指向门口,仿佛指向外面整个沉睡(或无法入睡)的城市。
“但我没得选。历史没给我们‘休养一阵子’的奢侈窗口。卡莫纳的悲剧,就是因为每一次变革都不彻底,每一次反抗都在半路妥协,然后被反扑、被分化、被吞没。黑金是这样上台的,旧卡莫纳崩溃时各路军阀是这样割据的……我们不能重蹈覆辙。”
他盯着阿特琉斯,一字一句:
“长征,必须马上开始。不是明年,不是下个月,是半个月内,先锋部队就要向南开拔。这是最残酷的选择,但也是唯一可能通向真正胜利的选择。停下来,看似稳妥,实则是坐以待毙,是把我们自己和我们想要保护的一切,慢慢耗死在这片废墟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卡莫纳之地请大家收藏:()卡莫纳之地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阿特琉斯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燃烧着不容置疑火焰的眼睛。他忽然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不是身体的,而是灵魂的。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张天卿的父亲张卿佑,也曾有过这样不顾一切的决绝时刻。那次决绝,为北境换来了十七年喘息,也最终导致了张卿佑的陨落。
“天卿,” 他开口,声音沙哑了许多,怒火似乎被一种更深沉的悲哀取代,“你像你父亲。太像了。一样执着,一样敢于押上一切,一样……不相信时间站在我们这边。”
他后退一步,重新退入光线稍暗的区域,仿佛需要一点距离来审视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年轻统帅。
“但我和你父亲有一点不同。” 阿特琉斯缓缓道,“我亲眼看着风信子公会,如何在废墟里一点点重新‘种下’知识、技术和组织的种子。我花了四十七年,才让这些种子在北境勉强扎下根,等到你们北镇协司崛起,等到黑金出现裂缝,等到今天这个机会。我知道‘快’很重要,但我也知道,有些东西——比如人心,比如制度,比如一个社会真正的韧性——快不来。”
“你现在带着一支疲惫但狂热的军队打过去,或许能摧枯拉朽。但然后呢?占领不等于治理。你留下的干部够吗?他们理解南方的风土人情吗?你有足够的物资去兑现你给南方民众的承诺吗?当占领初期的狂热过去,当现实困难浮现,当黑金残党和旧势力煽动反抗,你靠什么维持统治?靠更多的枪和镇压吗?”
他摇了摇头,目光悲凉:
“那我们就真的成了自己誓言要推翻的东西。我们用一场战争结束另一场战争,然后开启一场更漫长、更肮脏的镇压和内耗。天卿,那不是我追随你父亲,也不是我支持你走到今天,想要看到的未来。”
张天卿沉默了。他眼中的金色火焰依然在燃烧,但似乎不再那么咄咄逼人。他听懂了阿特琉斯话里更深层的忧虑——那不仅仅是关于物资和战术,而是关于革命的本质,关于胜利之后,如何避免胜利本身吞噬胜利者。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通风系统的嘶鸣似乎更尖锐了。远处夜间的施工声不知何时停了,只余下死一般的沉寂包裹着这个深埋地下的房间。
昏黄的灯光下,两个卡莫纳如今最有权力的人,一个代表着不容喘息的革命惯性,一个代表着审慎厚重的建设理性,如同卡莫纳命运天平上两端最重的砝码,僵持在历史的十字路口。
他们的影子被拉长,扭曲地投射在吸音墙壁上,仿佛两个无声角力的巨人。
谁也无法轻易说服谁。
因为这场争吵的根源,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军事策略。它关乎如何定义这场战争的终点,关乎胜利的代价与内涵,更关乎卡莫纳这个饱受创伤的国度,究竟需要一场彻底的、哪怕伴随剧痛的“手术”,还是一段允许伤口缓慢愈合、但风险莫测的“恢复期”。
而时间,正如张天卿所言,并不站在任何犹豫者的一边。
窗外的黑暗,依旧浓稠如墨。南方的地平线下,蛰伏的危机与未知,并不会因为这场深夜的争吵而有丝毫延迟。
决定,必须做出。
无论多么艰难,无论代价几何。
喜欢卡莫纳之地请大家收藏:()卡莫纳之地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