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辉城,北境联合防卫军最高指挥中心外围,新开辟的“公开议事广场”,傍晚。
硝烟未散尽,但这里刻意营造出了一种与前线截然不同的氛围。广场由清理出的旧帝国行政中心废墟平整而成,地面还留着炮火犁过的痕迹和修补的混凝土补丁。四周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几根临时竖起的、挂着粗粝麻布旗帜的旗杆,旗帜上是简洁的北境联军徽记——交叉的镰刀、齿轮与步枪,衬着破晓的曙光。
广场中央,没有高台。只有一个用旧弹药箱和钢板拼接成的简易讲坛。讲坛周围,黑压压地坐满了人。不全是军人,更多是来自圣辉城及周边聚居点的平民、技术人员、从联军控制区各地选出的代表、甚至还有少量带着迟疑与好奇目光的、刚刚被解放区域的前黑金仆役或小领主。他们衣着各异,面容或疲惫或麻木或带着新生的希望,唯一的共同点是眼神都聚焦在讲坛上那个身影。
张天卿。
他没有穿军装礼服,依旧是一身朴素的深灰色作战服,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没有绶带,没有勋章,只有左臂上套着一个印有联军徽记的臂章。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但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眼下的阴影在夕阳斜照中显得很深。唯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依旧燃烧着稳定而锐利的金色火焰,扫视着台下每一张面孔。
风从废墟间穿过,带着初春的微寒和未散尽的尘埃味道。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张天卿双手撑在讲坛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开始了他的讲话。没有慷慨激昂的呐喊,没有空洞的口号,他的声音通过简单的扩音装置传开,平稳、清晰,甚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冷静,却奇异地拥有穿透嘈杂直达人心的力量。
他先简短通报了西北战役的最新进展——那些用鲜血换来的城池、那些仍在进行的鏖战、那些牺牲的数字(没有隐瞒,但也没有渲染)。人群沉默地听着,空气中弥漫着肃穆与沉重。
然后,他的话题转向了“战后”。
“很多人问我,也包括我们内部的一些同志,”张天卿的目光扫过前排几位穿着联军制服但神色凝重的将领,“我们打完了黑金,现在又在打西格玛、施特劳森、克莱斯特这些旧贵族。打完了他们之后呢?我们到底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卡莫纳?我们打仗,究竟是为了谁?为了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让问题在寂静中发酵。
“有些人私下里议论,说我张天卿,或者我们北境联合防卫军的高层,是不是信仰了某种来自旧时代的、被称为‘马克思主义’的学说?是不是要把那种学说,原封不动地套在卡莫纳的头上?”
台下出现了一些细微的骚动,低语声响起。对于大多数挣扎求存的平民和习惯了旧秩序的士兵来说,“主义”、“学说”这些词遥远而陌生,甚至带着一丝不安。
张天卿抬了抬手,示意安静。
“今天,我在这里,明确地告诉大家。”他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我张天卿个人所思考、所探寻、并认为适用于我们卡莫纳未来道路的,不是某个标签,不是某本神圣不可侵犯的经书,更不是要盲目照搬任何外来模式。”
他环视众人,金色的眼眸中火焰跳动:“黑金统治我们十七年,用高压、谎言和所谓的‘科技神迹’奴役我们。西格玛他们,则想用血统、旧契约和冰冷的‘传统秩序’继续骑在我们头上。他们都失败了,或者正在失败。为什么?因为他们的那套东西,违背了最基本的东西——它不让这片土地上绝大多数人能像人一样有尊严地活着,不能让我们的孩子在没有恐惧的环境中长大,不能让我们流血流汗之后,看到的还是一个充满不公和绝望的未来!”
他的语气逐渐加重,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种更深沉的执着:
“我所探寻的,我所坚信的,是真理——是让这片土地上的劳动者不再被无偿榨干血汗的真理;是让知识和技术不再被少数人垄断、用于压迫的真理;是让每一个为卡莫纳奋战牺牲的人,其家人能得到抚慰和保障的真理;是让我们的社会不再按照出身、财富或武力来划分等级的真理!”
“如果非要给这个真理起一个名字,在旧时代的废墟里,我能找到最接近它精神的描述,叫‘马克思主义’!”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个名字,声音在广场上回荡,“但它不是僵死的教条,不是来自天上的启示。它是方法,是工具,是帮助我们看清黑金剥削本质、看清旧贵族虚伪面目的解剖刀!它告诉我们,历史的车轮不会因为几个军阀的意志而倒转,真正推动文明前进的,是无数普通人的生产、创造和他们对美好生活的共同渴望!”
人群彻底安静下来,许多人脸上露出思索、困惑、或者渐渐明亮的神情。
“所以,我们打仗,不是为了用一个新的‘张天卿’或者‘联军委员会’去取代黑金董事会,不是为了把西格玛的玫瑰旗换成另一面同样只属于少数人的旗帜!”张天卿的声音变得激昂,他抬起手,指向广场上飘扬的联军旗帜,“我们打仗,是为了夺回本该属于我们所有人的东西——生产的权利,分配劳动成果的权利,决定我们自己社区如何运行的权利,以及,免于恐惧和匮乏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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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卡莫纳之地请大家收藏:()卡莫纳之地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这条路,很难。比攻克德雷蒙德拉贡更难。因为我们要对抗的不仅是战场上的敌人,还有我们头脑中根深蒂固的旧思想,有战争带来的创伤和猜疑,有重建家园过程中必然的艰难和分歧。”他的语气又缓和下来,带着一种坦承的凝重,“我们可能会走弯路,可能会犯错误,可能会有妥协甚至倒退。但方向,必须是明确的!”
他挺直脊背,声音传遍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我们终将会走向这样一条道路——一条没有皇帝、没有寡头、没有军阀、没有神明高高在上的道路;一条土地和工厂由使用它们的人共同管理、果实由创造它们的人公平分享的道路;一条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自由发展条件的道路!”
“也许旧时代的学者,会把这条道路的某个阶段,称为‘社会主义’。”张天卿最后说道,语气平静却充满不容置疑的决心,“叫什么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是否真的在朝着那个方向努力——让战争的创伤被抚平,让牺牲的价值被铭记,让活下来的人,能在一个比昨天更公正、更有希望的世界里,继续生活,继续奋斗。”
他不再说话,只是站在讲坛后,望着台下沉默的人群,望着远处废墟上渐渐沉落的夕阳。金色的余晖洒在他身上,也洒在广场上那些神情各异的脸上。
没有立刻的欢呼,没有狂热的响应。但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在寂静中流动——那是困惑后的思考,麻木后的触动,绝望中重新燃起的一点点、微弱的火苗。
一个坐在前排、穿着工装、手上还带着油污的老机械师,缓缓地、用力地鼓起了掌。紧接着,掌声从零星变得密集,最终连成一片虽然不算热烈、却异常持久的声浪。许多人边鼓掌,边擦拭着眼角。
他们未必完全理解了张天卿话中所有的理论内涵。但他们听懂了一些更基本的东西:这场战争,不仅仅是为了生存和复仇,更是为了一个不一样的、值得他们和子孙后代去争取的未来。而这位年轻的统帅,正在试图为他们描绘出那个未来的轮廓,并承诺带领他们朝那个方向走下去。
这就足够了。在经历了黑金的黑暗和战争的残酷之后,一点关于“公正”和“希望”的承诺,哪怕再模糊,也足以成为支撑很多人继续前行的微弱星光。
同一夜,联军某前线休整营地,士兵们的篝火边。
白天的激战刚刚结束,补充的新兵和伤员后送使得营地有些嘈杂。但在几堆用废旧零件和湿木勉强点燃的篝火旁,疲惫的士兵们围坐着,分享着有限的食物和更宝贵的宁静。
“听说了吗?今天统帅在圣辉城广场上的讲话?”一个脸上带着新兵特有的紧张与兴奋的年轻人,压低声音对旁边的老兵说。
“嗯,听通讯兵嘀咕了几句。”老兵叼着一根自卷的烟,眯着眼看着跳动的火苗,“说什么……道路,真理,还有……什么主义?”
“社会主义!”新兵纠正道,眼中闪着光,“统帅说,我们打仗,是为了以后能建立一个……嗯,大家都好好过日子,没有贵族老爷欺负人,干活的人能拿到该得的东西的那种社会!”
旁边一个正在擦拭步枪的军士长嗤笑一声:“小子,想得美。仗还没打完呢,就想那么远。贵族老爷?西格玛那些人的城堡还没推平呢。就算推平了,谁知道上头的人……”他朝圣辉城方向努努嘴,“会不会变成新的老爷?”
“不会的!”新兵有点急了,“统帅说了,不是换人做老爷!是……是大家一起管理!就像咱们班里分补给,按需分配,班长也不能多拿!”
“按需分配?”另一个满脸尘土的坦克兵凑过来,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嘴,“那老子需要个婆娘,能给分配不?”
众人一阵低笑,冲淡了严肃的气氛。
老兵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地说:“理儿是那个理儿。黑金的时候,咱们挖矿的累死累活,养肥了那群穿白大褂的疯子。现在打仗,咱们冲锋陷阵,流血流汗,要是打完了,好处还是让少数人占了去……”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懂。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沉默下来的士兵们的脸。战争是残酷的熔炉,淬炼出的不仅有钢铁般的意志,也有对公平最朴素、最直接的渴望。
“我觉得,”一个一直沉默的、胳膊上缠着绷带的年轻医护兵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统帅说的‘道路’,可能就像……咱们在战地医院里。不管你是军官还是大头兵,受了伤,都是按伤势轻重救治,药用完了,团长来了也得等着。受伤重的兄弟,大家轮流照顾,有口吃的分着吃……”她顿了顿,“要是以后,整个卡莫纳都能像咱们一个战地医院这样,也许……就挺好。”
这个简单的类比,让周围的人都愣了一下,随即若有所思。
“有点像……”新兵喃喃道。
“行啦,别做梦了。”军士长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先把眼前的仗打好。西格玛的城堡还没倒呢。不过……”他看了一眼新兵和医护兵,“要是真能有那么一天,老子这身伤,也算没白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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