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后的第三天,铁砧堡广场上的血迹被新雪覆盖了第二层。不是刻意清扫,只是北境惯常的雪,下着下着,便把一些东西掩去了。但踩上去,靴底仍能感到某种令人不快的、介于坚硬与柔软之间的质感——那是冻硬的血冰与浮雪的混合物。
广场东侧,原霍恩施泰因家族马厩遗址,如今支起了十几个冒着黑烟的简陋熔炉。征用的民夫和联军后勤兵,正将战场上清理出的破损武器、弹壳、扭曲的钢筋,还有那些倒塌的贵族雕像残块,一筐筐倒入炉中。火焰是青白色的,温度极高,混杂着神骸合金的碎屑在熔融时发出细微的嘶鸣,像无数虫豸在集体啃噬着什么。
这些回炉的金属,将被铸成两种东西:一部分是急需的犁铧、齿轮、钢钉,用于春耕和修复基础设施;另一部分,则要铸成碑。
张天卿站在熔炉不远处,看着那些在热浪中扭曲变形的金属。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灰作战服,只是外面多了件半旧的军用大衣,领口竖着,遮住了小半张脸。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拉得很长。阿特琉斯站在他身旁,手里拿着刚收到的各地汇报——关于土地清查引发的冲突,关于新货币兑换中的舞弊,关于某个“民生监控司”派驻代表被当地乡老联合抵制的消息。
“历史这位老师,确实耐心。”阿特琉斯忽然说,声音不高,几乎被熔炉的轰鸣吞没,“同样的课程,翻来覆去地教。土地、粮食、权力归谁……每次都觉得这次不同,每次又都似曾相识。”
张天卿没接话。他盯着炉火中一块正在软化的盾牌残片,那上面曾刻有霍恩施泰因的家徽。火焰舔舐下,双头鹰的轮廓先是发红发亮,然后边缘开始卷曲、模糊,最终与其他废铁熔成一滩混沌的、暗红的浆液。
“自由不是礼物。”张天卿终于开口,声音比空气更冷,“是赔上的白昼换来的。”
他转过身,看着广场西侧。那里,一群联军工兵正在垒砌一个长方形的、低矮的水泥基座。没有装饰,没有雕花,就是最粗糙的混凝土,表面还留着木板浇筑的痕迹。基座前插了块临时木牌,用红漆写着:“北境联合防卫军西北战役阵亡将士纪念碑(待刻名)”。
简陋得近乎寒酸。与不远处那座虽已残破、却仍能看出昔日巍峨的霍恩施泰因家族纪念碑形成刺眼的对比。
“他们死了。”张天卿说,“我们活着。活着的人,用死人的名字刻碑,用死人的理想立旗,用死人的血作墨,画一张新蓝图。”他顿了顿,“若画成了,他们算死得其所。若画歪了,画烂了,或者我们这些画画的,最后把自己也画进新的牢笼里——”
他没说下去。目光投向更远处,那些在废墟间低头搜寻可用物资的平民身影。他们瑟缩着,动作小心翼翼,既怕触怒新来的兵,又抵挡不住生存的本能。
“那就是双重背叛。”阿特琉斯替他说完,语气平静,“对死者的背叛,对后来者的欺骗。”
一阵风卷着雪沫和炉灰刮过广场,迷了人眼。张天卿眯起眼,冰蓝色的眸子里,金色火焰似乎黯淡了一瞬。
“墨文那个老头子,昨天托人送了封信给我。”阿特琉斯从大衣内袋取出一张折叠的、粗糙的再生纸,边缘有烧灼的痕迹,像是从什么笔记上匆匆撕下的,“他说,在旧帝国的档案馆废墟里扒拉出些东西,是关于早期工人结社和合作社运动的零星记录。失败得很惨,被镇压,被分化,最后要么湮灭,要么被收编成帝国工会,成了摆设。”
他把纸递给张天卿。张天卿没接,只是扫了一眼上面潦草的字迹。有些词句被用力划去又重写,透着执拗。
“他说,历史这位老师,第一次教这课时,用的是血。第二次,用的是更多的血。第三次……他问我们,这次准备用什么交学费?”阿特琉斯收起纸,“他还说,铸碑是好的,但别只记得铸英雄碑。那些在改制中失了田、失了作坊,心里有怨却不敢言的,那些看不懂新政策、被孩子嘲笑老顽固的,那些被‘民主生活会’逼着当众剥开自己想法、回去后夜里睡不着觉的……这些人的茫然和不适,也是一块块活着的碑。若不看见,迟早要绊倒。”
张天卿沉默地听着。炉火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不远处,一个负责登记阵亡士兵名单的年轻文书,正因一个名字的写法与同伴低声争执——牺牲者留下的家信字迹太潦,是“王士祯”还是“王土贞”,辨不分明。争执很快平息,文书妥协了,随意选了其中一个填上。那个或许被写错的名字,将永远铸在碑上,而真正的那个,将湮灭无闻。
如此微小的误差。如此寻常。
“告诉墨文,”张天卿终于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的课,我听着。但课堂外有狼嚎,教室墙不结实。学生先得活下去,才能谈笔记记得对不对。”
他迈步向那座未完工的水泥基座走去。靴子踩过积雪和污渍,留下清晰的脚印。阿特琉斯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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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卡莫纳之地请大家收藏:()卡莫纳之地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基座旁,一个老石匠正蹲着抽烟。他原是铁砧堡的民间匠人,因手艺被征调来刻碑。见张天卿过来,慌忙起身,手指在油腻的皮围裙上擦了擦。
“首长……”
“石料定了吗?”张天卿问。
“回、回首长,北山采石场刚恢复,出的料子……有裂纹,怕不经冻。”老石匠嗫嚅着,“南边……南边倒是有好青石,可路还没通,听说有散兵游勇劫道……”
张天卿点点头,没责备。他弯腰,用手抹去基座表面一层浮雪和灰尘,露出下面粗糙的、泛着碱花的混凝土质地。他的手指划过那些凹凸不平的颗粒。
“就用这个。”他说。
老石匠一愣:“这……这水泥的,怕是不长久,刻了字也容易风化……”
“要的就是不长久。”张天卿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最好三十年,五十年,就斑驳得看不清字。让后来的人,隔一阵就得重刻,重刻时就得再想一遍,这些人为什么死,我们为什么活。”
他环视广场,目光扫过熔炉,扫过废墟,扫过那些麻木或好奇的面孔。
“英雄碑立得太牢,容易变成神龛。忘了里面供的是谁,只记得磕头。”他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在冻土上,“我们就立个容易烂的。烂了,就换。每次换,都是一次自省。若连换都不愿换了,或者换了也没人在意上面该刻谁的名字了——”
他停顿,呼出一大口白气。
“那这白昼,才算真正赔出去了。”
老石匠似懂非懂,搓着手,不敢应声。阿特琉斯眼底却闪过一丝微光。
张天卿转身离开基座,向广场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对阿特琉斯说:
“给墨文回信。告诉他,他找的那些旧档案,整理出来。不出版,不宣讲,就印几百份,发给各部司长,还有各部队的士兵委员。让他们看看,前人是怎么摔跤的。”
“另外,”他补充,“‘民玍纠察司’试点,第一批人选,不要只从积极分子里挑。找几个爱挑刺的,敢骂娘的,甚至……对咱们政策公开表示过怀疑的。让他们去查,去纠。”
阿特琉斯挑眉:“这……会不会?”
“会不会自找麻烦?”张天卿替他说完,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弧度冷硬,“历史老师不是正在教这门课吗?——如何与麻烦共存,如何在泥泞中前行,而不是在干净的讲台上画图。”
他走了,身影穿过广场,消失在尚未清理的断垣残壁之间。大衣下摆扫过积雪,发出沙沙的轻响。
阿特琉斯站在原地,良久,对身边记录员低声吩咐:“照司长说的办。还有,给墨文先生的物资配给,提高一级。不是优待,是付他讲课的薪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粗糙的水泥基座,和基座后广袤的、覆盖着白雪与灰烬的土地。
熔炉那边,又一炉金属熔好了。赤红的浆液注入砂型,嗤嗤作响,白汽升腾。将要成型的,不知是犁,是钉,还是下一块注定会风化的碑。
远处,不知哪个营地,又传来那首生疏的、调子总跑偏的歌。断断续续,被风扯得七零八落。
历史老师垂着眼,在废墟上,用血与火,用犹豫与决绝,用无数渺小个体的恐惧与渴望,继续书写它那堂重复了千百遍、却永远有新生听不懂的课。
而赔上白昼的人们,正用冻裂的手,在渐沉的暮色里,试图写下一点不一样的、或许终将被风化、却希望下次重刻时能被记起的——答案。
碑未成,字未刻。
夜还长。
但熔炉的火,还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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