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船上的仪式
海岸线以北十五公里,一片被战争遗弃的旧船坟场。
锈蚀的货轮和客船如同搁浅的钢铁巨兽,半沉在浅滩与污泥中,船壳上爬满了变异的海蛎和暗绿色的藻类。咸腥的海风在这里打着旋,卷起腐烂木材和铁锈的臭味。
其中一艘最大的散装货轮,船体倾斜,甲板塌陷大半。但在船尾一处相对完整的上层建筑里,被人为清理出了一片空间。
没有光源,只有从破窗和海面反射进来的、惨淡的月光。
“人间失格客”站在这里。
他脱去了那身标志性的暗红色外骨骼,只穿着简单的黑色贴身作战服。灰白的长发没有束起,散在肩头,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他脸上的表情是空的,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近乎神游的恍惚。
他面前,用从船上捡来的锈蚀铆钉、断裂的缆绳,以及——几块明显不属于这艘船、边缘锐利得反常的黄色碎陶片,摆出了一个简陋的图案。
图案近似一个扭曲的、不对称的螺旋,中央摆放着最大的一块陶片。那陶片是浑浊的暗黄色,表面似乎天然生着奇异的、如同星辰或眼瞳般的纹路,在月光下隐隐流转着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光晕。
人间失格客伸出手指——他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尖有常年握持武器磨出的厚茧——轻轻拂过那块最大的黄陶片。
没有吟唱,没有祷告。
他只是用指尖,极其缓慢地,沿着陶片边缘那些非自然的纹路描摹。嘴唇无声地翕动,吐出无人能懂的、破碎的音节。那音节不属于卡莫纳任何已知语言,甚至不像是人类喉咙能完整发出的声音,更像是某种……模仿。
模仿风声穿过古老废墟的呜咽,模仿深海未知生物的次声波共鸣,模仿群星背后永恒的寂静。
空气中弥漫起一种难以言喻的“稠密感”。不是温度变化,不是湿度增加,而是一种概念上的“重量”,仿佛这片空间暂时脱离了现实的锚点,微微向某个不可知的方向倾斜。
他细长的眼睛半闭着,瞳孔深处似乎也染上了一丝那陶片上的暗黄。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带着诡异的清晰:
“…于帷幕之外,于理性之墟…”
“…黄衣的碎片,见证此地的熵增与死寂…”
“…您的冠冕不曾降临,唯有回响长存…”
“…赞美破碎,赞美消亡,赞美……即将到来的,更深沉的混沌……”
他的指尖停在陶片中央,微微下压。陶片没有碎,但空气中那种“稠密感”达到了顶点,然后——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来自他腰间。是那枚氧化发黑的银质叶形吊坠,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细缝。
人间失格客的动作顿住了。
他睁开眼,瞳孔深处的暗黄迅速褪去,恢复了那种冰冷的、无机质般的灰。他低头看了看裂开的吊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手指收紧,将吊坠整个攥在手心。
然后,他俯身,用一块防水布将那些黄色陶片仔细包裹起来,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次。
仪式结束了。
空间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月光造成的错觉。
“哟,头儿,跟哪位神仙唠嗑呢?”
一个轻佻的声音从破损的楼梯口传来。
闲谈与子弹
“摸金校尉”抱着他的P90,斜倚在锈蚀的门框上,那双玻璃珠子似的浅灰色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有些瘆人。他不知在那里看了多久。
他身后,“战斗模式102”沉默地站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目光扫过人间失格客手中那包黄色陶片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更远处的阴影里,似乎还有一个人影,倚着墙,把玩着一把匕首——是“农村人”队的一个队员,代号“鼹鼠”,以潜行和诡雷设置闻名。
人间失格客将包裹好的陶片塞进随身的战术背包,拉上拉链,动作不紧不慢。
“有事?”他问,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没啥大事。”摸金校尉走进来,踢了踢脚边一个锈蚀的罐头盒,“就是觉着这儿风水不错,适合野餐。结果看见您在……呃,进行‘心灵沟通’?”
他语气里的调侃意味很明显。
人间失格客没理他,走到船舱边缘,望向外面漆黑的海面。远处,GBS舰队的方向仍有零星的光点,如同蛰伏的兽瞳。
战斗模式102走了过来,声音平板:“迪克文森老爹传来新指令。北境那帮人准备搞一次大的反击集结,我们要被编入新组建的‘火种’集群,充当前锋。”
“意料之中。”人间失格客说,“炮打完了,该上刺刀了。他们死了那么多人,需要一场‘胜利’来喘口气。”
“您好像一点都不担心?”摸金校尉凑过来,“‘火种’集群,听着就像是敢死队。”
人间失格客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细长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担心有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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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卡莫纳之地请大家收藏:()卡莫纳之地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摸金校尉被噎了一下,撇撇嘴:“行吧。反正给钱干活。就是不知道这次北境能出多少‘船票钱’。”
一直没说话的“鼹鼠”在阴影里轻笑了一声,声音沙哑:“船票?摸金,你还真信老爹能搞到那玩意儿?真要到了大陆沉没那天,咱们这种人的名字,第一个从名单上划掉。”
摸金校尉不吭声了。
战斗模式102看着人间失格客:“刚才……那是什么?某种增强信心的……仪式?”
他问得很谨慎。
人间失格客沉默了片刻。海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动他的长发。他拿起腰间的水壶,喝了一口——里面不是水,是浓烈的、劣质的蒸馏酒。
“不是信心。”他放下水壶,擦了擦嘴角,“是提醒。”
“提醒什么?”
“提醒我自己……”人间失格客的目光再次投向黑暗的海面,也投向更远处,那片被达克特克里斯蒂安里斯炮抹出的、连星光都似乎被吞噬的绝对虚无区域,“……我们和那些沉船没什么区别。迟早变成一堆锈铁,或者……更惨,变成别人实验报告里的一行数据,胜利演讲稿里的一个数字。”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
“那您还赞美什么‘黄衣之王’?”摸金校尉忍不住问,“听起来像个邪神。能保佑您不死?”
人间失格客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那可能是一个极度苦涩和扭曲的微笑。
“祂不保佑任何人。”他说,“祂只是……存在。在所有的秩序、所有的意义都崩塌之后,可能剩下的东西。我赞美祂,就像赞美熵增,赞美死亡本身。因为那是唯一确定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着三位队友。月光照在他那张超越性别的精致侧脸上,却只映出一种非人的、瓷器般的冰冷。
“北境的人为‘解放’和‘未来’打仗。GBS的人为‘秩序’和‘净化’打仗。西格玛的人为‘传统’和‘荣耀’打仗。”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都有道理,都他妈热血沸腾。”
他顿了顿,从腿侧的枪套里,抽出了他那把改装过的、大口径手枪。枪身哑光,握柄缠着磨损的布条。他退出弹匣,里面黄澄澄的子弹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用手指,一颗一颗地抚过那些子弹。
“但在卡莫纳……”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虚妄的、钢铁般的质感:
“……只有这些玩意儿,是最忠诚的。”
“你说让它去哪,它就去哪。你说让它杀谁,它就杀谁。不问你为什么,不跟你谈理想,不会在背后捅你刀子,也不会在你快死的时候跟你说‘抱歉,这是为了更大的善’。”
他“咔嗒”一声将弹匣推回枪内,动作流畅而精准。
“所以,别跟我扯什么信仰、大义、未来。”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摸金校尉好奇的脸,战斗模式102探究的眼神,以及阴影里“鼹鼠”模糊的身影,“干活,拿钱。或者……”
他拍了拍腰间的枪。
“……用它说话。”
船舱里一片寂静。只有海风的呜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GBS舰队夜间作业的沉闷声响。
摸金校尉摸了摸鼻子,嘀咕道:“得,头儿又进入哲学模式了。我还是去看看我的装备吧。”
他转身溜了。
战斗模式102对人间失格客点了点头,也默默离开。他的职责是规划和效率,不是探讨存在的意义。
只有阴影里的“鼹鼠”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说:“头儿,您那黄陶片……是从‘焦土’弄来的吧?”
人间失格客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你知道的太多了,‘鼹鼠’。”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鼹鼠”嘿嘿笑了两声,笑声在空旷的船舱里回荡:“放心,我嘴严。就是提醒您一声,那地方的东西……邪性。咱们是卖命赚钱,别把命卖给不该卖的主儿。”
说完,他的身影如同融化在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人间失格客独自站在原地,许久。
他再次掏出那枚裂开的银质叶形吊坠,放在掌心。裂痕很深,几乎要将叶片一分为二。
他看了很久,然后紧紧握住。
转身,背起背包,提起那把改造火箭筒。
走向船舱外,走向即将燃起的、更猛烈的战火。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锈蚀的甲板上,扭曲、破碎。
如同他刚刚摆出的,那个无人能懂的、暗黄色的螺旋。
而在遥远焦土的边缘,斯劳特若有所感,微微偏头,暗金与混沌交织的眼眸,仿佛穿透了空间,瞥了一眼那艘废船的方向。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身周流转的混沌星辉,似乎有那么一瞬间,与某种遥远而古老的、暗黄色的“回响”,产生了极其微弱的、无人能察觉的共鸣。
随即,一切复归沉寂。
只有卡莫纳的风,依旧带着硝烟与血的味道,吹向未知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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