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辉城地下第七区,新设立的“战时扫盲学校”第三班。教室是由旧仓库改造的,墙壁上还留着“严禁烟火”的褪色标语。三十多个成年人挤在粗糙的长凳上——有刚从前线轮换下来的伤兵,有从周边村庄逃难来的农民,有在工厂连续工作十二小时后还坚持来的女工。他们手上大多缠着绷带或生着冻疮,握着铅笔的姿势笨拙得像握着锄头。
黑板上写着今天教的五个字:“民”、“主”、“劳”、“动”、“权”。
教课的是个独臂的老兵,叫老陈。他用仅剩的右手捏着粉笔,在黑板上画着笔顺:“‘民’字,先写横折,再竖提,注意这一勾要带出力气。为什么先教这个字?因为我们现在做的事,就是为了让‘民’不再是草芥。”
台下,一个四十多岁的农妇盯着黑板,嘴唇无声地嚅动。她叫王婶,丈夫死在铁砧堡战役,儿子还在海岸防线。三天前,她因为看不懂配给站的公告牌,少领了半斤豆子,在食堂外偷偷哭了一场。今天,她悄悄问邻居孩子“民”字怎么写,那孩子随口教了,她就在手心划了一整天,直到茧子上留下淡淡的铅笔痕。
“我知道你们累。”老陈放下粉笔,扫视着台下那些疲惫但专注的脸,“白天要干活,要打仗,要躲轰炸,晚上还要来这里,学这些看起来‘没用’的东西。有人会说:认字能挡子弹吗?能填饱肚子吗?”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
“我告诉你们,”老陈的声音提高了些,“在德雷蒙德拉贡战役前,我们连队收到命令,要坚守东侧山坡二十四小时,等待援军。命令是文书用无线电口述的,但传令兵在路上被流弹打中,只记得‘东侧’和‘二十四小时’。结果我们连守错了山头,等发现时已经晚了十二小时。那一夜,我们连死了三十七个人。”
他顿了顿,左臂的空袖子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晃动。
“如果当时阵地上有一个人识字,如果命令是写在纸上送来的,哪怕沾着血,至少能看清楚每个字。那三十七个人,可能现在还活着。”
台下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拳头。
“识字不能挡子弹,”老陈继续说,“但能让你知道子弹从哪里来,为什么来,该往哪里躲。能让你看懂配给公告,知道自己该领多少粮食,而不是被克扣了还傻傻地说谢谢。能让你读会议记录,知道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人,到底在替你们决定什么。”
他转身,在黑板上“主”字下面重重画了一道横线。
“最重要的是,能让你知道,你是什么。”
“在黑金时代,我们是‘劳动力’,是‘人口资源’,是统计表上的数字。在西格玛那边,我们是‘臣民’,是‘子民’,是领主财产的一部分。在GBS眼里,我们是‘基因样本’,是‘可优化材料’。”
粉笔敲在黑板上,“主”字被圈了起来。
“现在,北境说:我们是‘人民’,是国家的主人。”老陈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主人’不是谁赐给我们的头衔。是你得认识这个字,理解这个字,然后——用这个字要求的眼睛去看世界,用这个字要求的脑袋去思考,用这个字要求的嘴巴去说话。”
“否则,‘主人’就永远只是写在标语上的两个字,和你们没关系。”
教室里沉默了很久。然后,王婶第一个举起手——动作很生疏,像是第一次做这个手势。
“老师,”她小声问,“那‘劳动权’的‘权’字……怎么写?”
老陈笑了,眼角的皱纹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缝。“来,我教你。这个字很复杂,但很重要。因为它说的不是‘权力’,是‘权利’——是你本来就该有的东西,不是谁施舍给你的。”
铅笔在粗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三十多个成年人,在战争的间隙,在废墟的深处,笨拙地学习着如何成为“主人”。
而在仓库二楼的观察室里,张天卿和阿特琉斯正透过单向玻璃看着这一切。
二、主人的条件
“你知道我为什么坚持要推行扫盲吗?”张天卿忽然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楼下的课堂。
阿特琉斯靠在墙上,胸前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他手里拿着一份报告——关于圣辉城粮食储备只够维持二十三天的预警。“因为我们需要更多技术工人?需要士兵能看懂作战手册?需要民众理解政策?”
“那些都是理由,”张天卿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但不是根本原因。”
他走到观察窗前,看着台下那个农妇正一笔一划地写着“权”字,手在发抖,但写得很认真。
“我们是从政治上翻身了,”张天卿说,“推翻了黑金,赶走了西格玛,现在又在和GBS拼命。我们从跪着变成站着了。但这不够。”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跪着的人突然站起来,第一反应往往是茫然——该往哪里走?该怎么走?然后,他们会本能地看向那些曾经站着的人,或者那些看起来知道怎么站的人。于是,新的长官出现了,新的老爷换了个名头又回来了。革命变成轮替,解放变成换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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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卡莫纳之地请大家收藏:()卡莫纳之地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阿特琉斯沉默。他知道张天卿在说什么——最近已经有迹象了。一些在早期战斗中立功的军官,开始享受特殊配给;几个负责物资分配的官员,家里忽然多了稀缺的药品和罐头;还有那些自发组织的“市民委员会”,成员逐渐固定为几个能说会道的人,普通民众的声音反而被边缘化。
“识字,”张天卿继续说,“是我们给每个人发的一把尺子。”
“一把尺子?”
“对。一把能丈量世界的尺子。”张天卿的手指轻轻敲着玻璃,“你能看懂文件,就能判断那个官员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你能读会议记录,就能知道自己的利益有没有被代表。你能写自己的名字,就能在选票上——如果我们将来能有选票的话——画出真正的选择,而不是被人在耳边说‘选这个,他给咱们发粮食’。”
他看向阿特琉斯,眼中金色的火焰在跳动:
“这会节省很多麻烦。一个识字的农民,如果发现分给他的土地面积不对,他会拿着地契和测量标准来和你理论,而不是聚众闹事或者忍气吞声。一个识字的工人,如果发现生产指标不合理,他能看懂数据,提出具体的修改建议,而不是消极怠工或者在背后骂街。”
“更重要的是,”张天卿的声音压低了些,“这会让他们‘当主人’当得实在。不是名义上的主人,是真正能行使权利、承担责任的主人。他们会争吵——为怎么分地争吵,为工厂管理争吵,为学校教什么争吵。争吵很烦人,很没效率,但那是活着的政治。沉默的顺从才是死的政治。”
阿特琉斯苦笑了:“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效率。GBS的威胁还在,粮食不够,药品短缺,每天都有士兵因为伤口感染死去。在这种时候投入资源搞扫盲,很多人会觉得……不合时宜。”
“恰恰相反,”张天卿摇头,“现在最合适。因为人在绝境中学习的东西,记得最牢。当一个人饿着肚子、冒着轰炸来学认字,他会真正明白这些字的重量。他知道‘民’字不是轻飘飘的口号,是配给站前排队时脚下的冻土。他知道‘主’字不是墙上的标语,是决定明天能不能多领一把米的选择权。”
楼下的课堂里,老陈正在带领大家读简单的句子:“我们是国家的主人。”
声音参差不齐,有些人的发音带着浓重的方言,有些人的声音小得像蚊子。但三十多个声音合在一起,在空旷的仓库里形成一种低沉而坚实的共鸣。
张天卿听着那声音,继续说:
“而且,识字会让他们更有个性。是的,个性——这个词在黑金时代是贬义词,意味着‘不稳定因素’‘需要矫正的偏差’。但我们需要个性。一个只会服从命令的士兵,最多是个好武器。但一个能思考、能判断、有时甚至敢质疑命令的士兵,才可能成为真正的战士。”
“同样,一个只会重复上级指示的工人,最多是个合格的零件。但一个能发现问题、提出改进、在自己的岗位上发挥创造的工人,才是重建这个国家需要的建设者。”
他转过身,直视阿特琉斯:
“GBS想把所有人变成功能固定的工具。我们要做相反的事——给每个人打开尽可能多的可能性,哪怕那意味着混乱、低效、和无数让人头疼的‘自我发挥’。”
阿特琉斯沉默了许久。他想起H——那个被“蜂巢”改造得几乎失去自我、最终却在背叛与死亡的夹缝中,用一句“谢谢”找回了些许人性的女人。如果她从小有机会识字、读书、思考,如果她不是被当作武器培养,她的人生会不会不同?
“但时间不够,”阿特琉斯最终说,“扫盲需要时间,而敌人不会等我们。”
“那就边打边学,”张天卿说,“就像我们现在做的。在战壕里教士兵认字,在工厂休息时间教工人算术,在防空洞里给孩子们读故事——哪怕那些故事是讲怎么包扎伤口、怎么识别毒气的。”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份刚送来的报告。是关于那些从GBS母舰救出的“原型”的初步评估。
“说到时间,”张天卿的声音沉了下来,“医疗组那边的报告看了吗?”
三、原型的困境
阿特琉斯接过报告。厚厚的一叠,大部分是数据和医学术语,但结论很明确:那些被救出的“原型”,生理结构已经高度特化,无法适应正常人类的环境。
“γ-7系列,深海矿工原型,”阿特琉斯念着摘要,“肺部结构已改造为鳃状,能直接过滤水中的氧气,但在空气中会迅速衰竭。皮肤有抗压和保温层,但在标准大气压下会因压力差而破裂。他们……只能活在高压深海环境,或者特制的培养液里。”
“ε-3系列,大气层外建筑工,”张天卿接道,“肌肉密度是常人的三倍,骨骼强化,但循环系统脆弱,无法长期承受重力。他们的心脏是为了零重力环境设计的,在地面会超负荷工作,最多活六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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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卡莫纳之地请大家收藏:()卡莫纳之地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报告一页页翻过。每个系列的“原型”都是一个悲剧——他们被设计得太“完美”了,完美到只能存在于特定环境、执行特定任务。离开了那些环境,他们的身体就是精致的刑具,时刻折磨着他们。
“最麻烦的是神经系统,”阿特琉斯翻到最后一章,“很多原型的大脑被修剪过。数据处理员的愉悦中枢与逻辑运算区直连,他们只会在‘完成计算任务’时感到快乐。深海矿工的恐惧反应被抑制,危险预警系统直接连接到运动中枢——遇到威胁时不是害怕,是自动规避。”
“没有恐惧,也没有勇气,”张天卿低声说,“没有迷茫,也没有选择。只有功能。”
两人沉默了。窗外,扫盲班下课了,学员们陆续走出仓库。王婶走在最后,手里紧紧攥着写满字的草纸,像攥着什么宝贝。
“医疗组的建议是什么?”张天卿问。
“分成三类处理。”阿特琉斯念道,“第一类,生理结构相对接近正常人、大脑修剪较少的,尝试进行有限度的‘社会化训练’,看能否融入社会——但成功率预计低于百分之十。”
“第二类,生理结构特殊但大脑相对完整的,建议建立专门的生活设施,提供适合他们的环境,让他们……平静地度过余生。”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第三类,生理和神经系统都已高度特化、且存在严重痛苦的……建议实施安乐死。医疗组认为,让这些原型继续活着,是不人道的折磨。”
“安乐死。”张天卿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他们不是‘人’,从法律上说,”阿特琉斯试图用理性的口吻分析,“他们是GBS制造的产品。我们没有义务……”
“但我们救了他们,”张天卿打断他,“从GBS手里救出来,不是为了再杀死他们。”
“那怎么办?让他们在痛苦中慢慢死去?”
张天卿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观察窗前,看着空荡荡的教室。黑板上,“民”“主”“劳”“动”“权”五个字还留在那里,粉笔灰在光柱中缓缓飘落。
“老陈今天教这五个字,”他忽然说,“教得很对。‘民’——他们是生命,无论怎么诞生的。‘主’——他们该有权决定自己的命运。‘劳动’——他们被设计来劳动,但也许能找到别的存在意义。‘权’——最基本的权利,是活着的权利。”
他转过身,眼中金色的火焰在燃烧:
“告诉医疗组:不允许安乐死。对第一类原型,全力尝试社会化。对第二类,不惜代价建造专门设施。对第三类……”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阿特琉斯以为他不会说下去了。
“对第三类,我们想办法减轻他们的痛苦。用药物,用技术,用任何能用的手段。然后,我们和他们谈。”
“谈?怎么谈?很多原型的语言中枢都被简化了,只能理解工作指令。”
“那就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谈,”张天卿说,“如果他们的大脑只能理解‘任务’,我们就给他们一个任务——‘活下去’。如果他们只能从‘完成功能’中获得愉悦,我们就帮他们找到除了原有功能之外,还能‘完成’什么。”
“这太理想主义了,”阿特琉斯苦笑,“而且会消耗大量我们本就紧缺的资源。”
“我知道,”张天卿说,“但阿特琉斯,你记得我们最开始为什么要反抗黑金吗?”
不等对方回答,他继续说:
“不是因为黑金效率低——事实上,黑金的统治很高效,至少在经济和军事上。我们反抗,是因为他们把人不当人。把矿工当消耗品,把农民当牲口,把反对者当垃圾。”
“现在,如果我们因为这些原型‘不方便’‘不划算’,就选择放弃他们,那我们和黑金有什么区别?和GBS有什么区别?”
阿特琉斯沉默了。他想起H在行刑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谢谢。”谢谢什么?谢谢阿特琉斯给了她一个虚假但温暖的身份?谢谢张天卿给了她一个作为“人”被审判的机会?还是谢谢他们,至少没有把她当作纯粹的“工具”处理掉?
也许,在生命最后的时刻,H真正想要的,就是被当作“人”看待——哪怕那个人是叛徒,是杀手,是罪该万死的间谍。
“我会重新组织医疗组,”阿特琉斯最终说,“抽调最好的神经学家、心理学家、伦理学家。但张天卿,这件事如果传出去,民众会有意见。他们会说:我们的孩子还在挨饿,伤员还缺药品,你们却把资源花在那些……怪物身上。”
“那就告诉他们真相,”张天卿说,“告诉他们这些‘怪物’是怎么来的——是GBS为了制造完美工具,扭曲了人类的生命。告诉他们,我们救这些原型,不是为了仁慈,是为了划清一条线:北境不把人当工具,哪怕这个人被做成了工具的模样。”
他走到门边,又停下来:
“另外,加快扫盲进度。我要在三个月内,让圣辉城所有成年人的识字率达到百分之六十。教材要改——加入关于GBS‘原型’的内容,加入关于权利与责任的内容,加入关于‘什么是人’的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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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卡莫纳之地请大家收藏:()卡莫纳之地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你想让民众理解这些艰难的决定?”
“我想让民众参与这些艰难的决定,”张天卿纠正道,“让他们知道,做‘主人’不只是享受权利,也要承担痛苦的抉择。让他们明白,理想不是美好愿景的集合,是一个个具体、困难、往往不讨好的选择堆起来的。”
他推开门,走廊的冷风灌进来。
“告诉老陈,下次课可以讲讲‘责任’怎么写。这个字比‘权利’更难写,也更难承担。”
四、荒野中的尺子
同一时间,北方峡谷深处。
人间失格客小队已经在这片废墟中跋涉了七天。他们沿着干涸的河床前进,避开可能有辐射的洼地,用笑口常开带来的简易探测器寻找干净的水源。食物快吃完了,战斗模式102用废料改装的太阳能充电器功率太低,只能维持最基本的通讯设备运转。
但最麻烦的不是生存物资,是人间失格客自己。
他体内的神骸能量残余越来越不稳定。有些时候,他会突然停下脚步,碎金色的眼眸望向虚空,仿佛在倾听什么不存在的声音。有些时候,他的皮肤下会浮现出暗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有生命般游走,带来剧烈的头痛和幻觉。
“又发作了?”笑口常开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里满是担忧。
人间失格客咬着牙,额头渗出冷汗。“声音……很多声音……死者的记忆碎片……还有……别的……”
“别的什么?”
“像是……回声,”他艰难地说,“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共鸣。”
战斗模式102调出探测器读数:“周围十公里内没有大型能量源。但大气中的神骸辐射背景值比三天前上升了0.7个百分点——很微小的变化,但确实在上升。”
“GBS的残部?”摸金校尉警戒地扫视四周。
“不像,”农村人蹲下,检查着地面,“看这些痕迹——不是机械履带,也不是生物兵器的爪印。更像是……人类的靴印,但步幅很奇怪,时大时小,像在跳跃前进。”
就在这时,探测器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
“东北方向,三点二公里,有高强度生命信号!”战斗模式102低吼,“不止一个——至少有二十个!移动速度极快,正在朝我们接近!”
“准备战斗!”笑口常开瞬间进入状态,拔出手枪。
但人间失格客按住她的手。“等等。”他抬起头,碎金色的眼眸望向东北方的山脊,那里正腾起一片烟尘。
“他们不是敌人,”他喃喃道,语气里有种奇怪的确定,“至少……不全是。”
烟尘越来越近。终于,第一道身影出现在山脊上。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防护服的人形生物——如果还能称之为“人”的话。他的左臂异常粗大,覆盖着几丁质外壳,像是昆虫的钳肢。右腿从膝盖以下被改造成反关节结构,奔跑时像羚羊一样跳跃。最诡异的是他的脸:半边是人类的面容,半边却覆盖着金属和生物组织混合的面甲,一只眼睛是正常的瞳孔,另一只则是机械义眼,闪烁着红光。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整整二十二个身影出现在山脊上。他们都有着不同程度、不同方向的改造——有的背上伸出额外的机械臂,有的皮肤呈现鳞片状,有的关节处有活塞装置。但他们的眼睛,那些还保留着人类眼睛的部分,都盯着人间失格客小队,眼神复杂:有警惕,有好奇,有一闪而过的……同类相认般的悸动。
为首的那个“改造人”——他的改造程度相对较轻,至少脸还基本完整——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
“你们,”他用沙哑但清晰的人类语言说,“是从北境逃出来的?”
笑口常开握紧枪:“你们是谁?”
“我们是‘游离者’,”那人回答,“和你身后那位……差不多。被改造过,被抛弃过,在荒野里找到彼此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人间失格客身上,尤其停留在他手背上那些暗金色的纹路。
“你身上的‘污染’,”游离者的首领说,“和我们的不一样。更古老,更……本质。但痛苦是一样的,对吧?身体不属于自己,记忆支离破碎,不知道自己是人还是怪物。”
人间失格客缓缓点头。
“那你们愿意加入我们吗?”首领问,“我们有一个聚居点,在更深的山里。那里没有‘正常人’的歧视,没有军方的追捕,只有和我们一样的……残缺者。我们一起想办法活下去,想办法理解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笑口常开刚要拒绝,人间失格客却先开口了:
“你们识字吗?”
这问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游离者们。
“识……识字?”首领困惑地重复,“有些会,有些不会。为什么问这个?”
人间失格客没有回答。他想起离开圣辉城前,偶尔听到的扫盲班传来的读书声;想起张天卿在港口对他说过的话:“至少,你还记得保护不该伤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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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卡莫纳之地请大家收藏:()卡莫纳之地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识字。一把丈量世界的尺子。一个成为“主人”的条件。
他看向这些游离者——这些被世界抛弃、只能彼此依偎的残缺生命。如果他们连字都不认识,连自己的遭遇都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连想要什么都说不出清楚,那他们算什么“主人”?不过是荒野里凭本能聚集的兽群罢了。
“教你们识字,”人间失格客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决断,“作为交换,我们暂时加入。”
笑口常开惊愕地看着他:“你疯了?我们要回北境,要搞清楚你身上发生了什么,要……”
“这就是搞清楚的一部分,”人间失格客打断她,碎金色的眼眸扫过每一个游离者畸形的身体,“看看他们。看看我。我们都是被‘改造’过的产物。GBS用科技,矿坑里的东西用神骸能量,但结果都一样——人变成了别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我想知道,变成别的东西之后……还能不能重新学会做‘人’。而学习,从认字开始。”
山脊上,游离者们面面相觑。首领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
“成交。但你们要遵守我们的规矩——不追问彼此的过去,不歧视任何改造形态,资源按需分配。”
“还有一个条件,”人间失格客补充,“你们要告诉我,你们知道的关于‘神骸能量’的一切。关于那些古老的遗迹,关于‘归墟’,关于……为什么这个世界会变成这样。”
首领的机械义眼闪烁了一下,红光变得深邃。
“那个啊,”他低声说,“那可是个很长的故事。而且,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他转身,示意队伍跟上:
“来吧。天快黑了,荒野的夜晚可不欢迎访客。”
人间失格客小队跟了上去。笑口常开走在他身边,低声问:“你真的觉得教他们识字有用?”
“不知道,”人间失格客诚实地说,“但张天卿说,识字是成为‘主人’的第一步。我想看看,如果连我们这样的‘怪物’都开始学认字,会发生什么。”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南方的天空——圣辉城的方向。那里的人们正在学习如何做主人,而荒野里的怪物们,也要开始同样的课程。
也许,尺子量出的世界,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也许或者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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