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中的疆界图
圣辉城中央广场,全息纪念碑下。
风雪比北境边境小了许多,但初冬的寒意依旧刺骨。广场上却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拥挤。黑压压的人群从广场中央一直蔓延到周边街道的屋顶、窗台,甚至远处的起重机支架上。十万人,或许更多。有穿着洗白军装的老兵,有裹着破旧棉袄的农民,有脸上还带着机油污渍的工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还有那些刚刚南下、仍穿着帝国深蓝色大衣、神情拘谨而好奇的遗族士兵和平民。
人群被临时设置的合金护栏分隔出通道,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同一个方向——纪念碑基座前那个临时搭建的、朴素的灰色石台。
张天卿站在石台上。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喧嚣的乐队,只有他一个人,一身干净的深灰色统帅常服,肩上披着那件熟悉的墨蓝色斗篷。他面前没有讲稿,只有一幅巨大的、悬浮在半空中的全息地图——卡莫纳北境当前实际控制区的疆域图。
地图是动态的,上面用不同颜色和符号标记着:已收复的城镇(绿色三角),仍在清理的辐射区(红色网格),可耕种平原(浅黄色块),矿区(黑色菱形),森林(深绿区域),以及大片大片的、灰色的、标注着“待分配”字样的土地。
冰蓝色的眼眸扫过台下无边无际的人群,扫过那些或期盼、或茫然、或警惕、或充满渴望的脸。他深吸一口冰冷而带着尘埃味的空气,开口。声音通过布置在广场各处的共鸣发生器放大,清晰而平稳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甚至压过了风雪的呜咽。
“很多人问我,也问他们自己——仗打完了,接下来是什么?”
他的开场白简单直接,像一把锤子敲在寂静的铁砧上。
“是论功行赏,封侯拜将吗?”张天卿摇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峭的弧度,“不。卡莫纳没有那么多‘侯’和‘将’的位置。我们也不需要新的贵族。”
“是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吗?”他继续自问自答,“也不行。豺狼还在外面逡巡,废墟之下还有隐患,我们松懈不起。”
“那么,是什么?”
他抬起手,指向身后那幅巨大的疆域图,手指划过那些广阔的、灰色的“待分配”区域。
“是这件事。”他说,声音陡然变得凝重而有力,“是把这片我们父辈流血守卫、我们亲手从敌人和废墟中夺回来的土地——分掉。”
“分给谁?”
他的手指从地图上移开,指向台下,划过那一张张仰望的脸:
“分给你们。”
“分给每一个在这片土地上出生、呼吸、挣扎、并愿意继续在这里活下去的卡莫纳人。”
“分给种地的农民,做工的工人,教书的先生,看病的大夫,守夜的士兵……分给所有用汗水、智慧或鲜血,证明自己愿意与这片土地共命运的人。”
人群开始骚动。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泛起,其中充满了难以置信、激动、怀疑和更多的茫然。
“怎么分?”张天卿的声音提高,压下嘈杂,“不是按军功,不是按出身,不是按谁嗓门大、谁拳头硬。”
他操作了一下控制面板,地图上那些灰色区域开始闪烁,然后浮现出密密麻麻、细如蛛网的虚拟线条,将土地划分成无数大小不等的方块。
“按户分。按人口分。按你能耕种、能照看的能力分。”张天卿的话语简洁如军令,“每户基础额度,保证最低生存所需。多劳者,开垦荒地、提高产量者,可申请额外额度。孤寡老弱,由集体预留土地供养,或分配力所能及的轻劳工作换取口粮。”
“土地,禁止买卖。”他斩钉截铁地补充,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只有使用权、耕种权、收益权。你可以传给儿女,但若无人继承或主动放弃,土地收回集体,重新分配。土地不是商品,是命根子。不能让它再变成少数人盘剥多数人的工具。”
台下,来自帝国遗族中那些曾经拥有庄园和领地的旧贵族后裔,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而更多的平民,无论是北境还是帝国来的,眼中则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从今天起,”张天卿宣布,“北境临时中央政府,将成立‘土地分配与农业改革委员会’。委员会成员包括政府代表、农业专家、老兵代表、农民代表,以及——南下遗族的代表。”他特意看了一眼人群中那些深蓝色的身影,“每一块土地的划分、分配、登记,都必须公开进行,接受监督。有异议,可以提。有不公,可以告。”
他顿了顿,让这惊人的信息在人群中被消化。风雪卷过广场,吹动无数人的衣角,却吹不散那越来越炽热的聚焦。
“但是,”张天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峻,“分到土地,不是让你们躺着吃白饭。土地不会自己长出庄稼。房子不会自己从地里冒出来。”
他指向地图上那些标记着矿区、废墟、待清理区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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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卡莫纳之地请大家收藏:()卡莫纳之地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我们的士兵——无论是北境的老兵,还是南下的新兄弟——他们暂时还不会全部解甲归田。因为还有更重要的工作需要他们去做。”
他调出另一组图像:被炮火翻搅过的焦土、倒塌的工厂、堵塞的河道、锈蚀的基础设施。
“改造。”张天卿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决心,“用我们手中的枪炮改造过敌人,现在,要用我们手中的工兵铲、推土机、炸药和汗水,来改造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
“工程兵团将全面改组为‘国土重建兵团’。他们的新任务:清理辐射与危险残留,修复道路桥梁,兴修水利,平整农田,帮助民众建造第一批越冬房屋和社区公共设施。”
“这不是无偿劳动。”他强调,“参与重建的士兵,将获得额外的粮食、物资配给,以及未来在定居点、工作分配上的优先权。这是用今天的汗水,换取明天的家园。”
台下,不少士兵,尤其是那些刚刚南下、对未来充满不确定的帝国老兵,眼神开始变化。从单纯的战斗者,转变为建设者,这个身份的转变,以及随之而来的明确回报,让他们看到了一条脚踏实地的路。
“最后,”张天卿的声音缓和下来,却更加清晰,“关于钱。”
这个词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战乱多年,以物易物是常态,货币体系早已崩溃。黑金、GBS、各路军阀发行的杂票毫无信用,贵金属又过于稀少。
“混乱的货币,是掠夺的帮凶。”张天卿说,“从今天起,北境将成立‘卡莫纳联合储备银行’,发行统一的新货币——暂定名‘曙光券’。以国家信用、粮食储备、重要矿产和未来税收为担保。”
他调出简单的货币样式:素雅的纸质,印着铁脊山脉的轮廓和齿轮麦穗图案,面额清晰。
“银行分支机构将逐步在主要城镇设立。新币可用于缴纳未来统一的、最低限度的农业税和商业税——我宣布,北境境内,所有农业税在三年内减半,手工业及小商业税减免三分之一。新币也可用于兑换粮食、布匹、工具等基本物资,或储蓄获取微利。”
“更重要的是,”他看向人群中那些隐约可见的、穿着体面些的人——小商人、手工业主、拥有技能的遗民,“银行将提供小额信贷。如果你想搞点小作坊,想做点小买卖,可以凭信用和计划申请贷款。利息很低,只为维持银行运转。我们要让钱流动起来,让想干活、能干活的人,有起步的本钱。”
这一连串的宣告——分地、士兵转建设、统一货币、减税、信贷——像一连串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以至于广场上出现了短暂的、茫然般的寂静。
然后,骚动开始。巨大的、混杂着狂喜、怀疑、算计、担忧的声浪,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真的……真的分地?”
“土地不准买卖?那……那还是我的吗?”
“当兵的去修路盖房?这……”
“新钱?能买到粮食吗?”
“减税?三年?老天爷……”
“借钱?还敢借钱?”
声浪几乎要掀翻广场。维护秩序的士兵不得不拼命维持通道。
张天卿站在石台上,任凭声浪冲刷。他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混乱,金色的火焰稳定地燃烧着,仿佛早已预料到所有的反应。
他知道,这些政策每一个都牵动着最敏感的神经,触碰着无数人的根本利益。他知道会有无数的漏洞、反抗、钻营和意想不到的问题。
但他更知道,如果现在不做,如果等一切都“稳定”下来、等新的利益集团形成、等惰性和恐惧重新冻结人心,那就再也做不成了。
乱,就乱吧。
在废墟上建立新秩序,从来不是请客吃饭。
是在血肉和尘埃中,重新划定生存的疆界。
他抬起手,示意安静。声浪好不容易才渐渐平息,但无数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他,等待着,怀疑着,期盼着。
“政策的具体细则,会在三日内公布在各处公告栏,并由宣讲队深入每一个聚居点解释。”张天卿最后说道,声音疲惫,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力量,“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很多担心,很多不相信。”
“我不要求你们立刻相信。”
“我只要求你们——”
“去看。”
“去听。”
“去问。”
“然后,用你们的眼睛,用你们的手,用你们未来碗里的饭,身上的衣,来验证我今天说的话。”
他环视全场,目光如磐石:
“如果我说谎,如果这些政策最终成了新的剥削工具,如果土地没有分到该分的人手里,如果新钱变成废纸……那么,不用谁来推翻我。”
“这片土地上的寒风和饥饿,自然会把我,和我们这个政府,一起埋葬。”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走下了石台。墨蓝色斗篷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消失在纪念碑基座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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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卡莫纳之地请大家收藏:()卡莫纳之地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留下广场上十万颗被震撼、被点燃、被抛入巨大希望与不安漩涡中的心,在初冬的寒风里,剧烈地跳动,沸腾。
犁痕与账本
新政颁布后的第七天。圣辉城郊,原黑金废弃农场遗址。
这里曾是大片的机械化农田,在战火中化为焦土,灌溉系统被毁,土壤板结,散布着未爆弹和锈蚀的机械残骸。如今,这里被划定为“第一示范分配区”。
风雪暂歇,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冻土坚硬,但已经被无数脚步和车轮踩踏得泥泞不堪。
老陈——那个在之前游行中站出来说话、独臂的扫盲班老师——此刻正站在一片刚刚被木桩和石灰线粗略划分出的土地边缘。他空荡荡的袖管塞在衣兜里,另一只完好的手,紧紧攥着一张盖着红印、质地粗糙的纸——土地临时使用凭证。凭证上写着他的名字,家庭成员(妻子已故,一子参军),以及分配到的地块编号和面积:三亩七分。
不大,甚至有些贫瘠,边缘还躺着一截烧焦的拖拉机轮胎。但对老陈来说,这张纸重于千斤。他蹲下身,用那只独手,颤抖着,抓起一把冰冷的、混杂着碎石的泥土,紧紧握住,仿佛要从中攥出温度来。
在他周围,是无数和他一样的人。北境的老兵、拖家带口的难民、南下遗族中的平民农户……每个人都拿着类似的凭证,站在属于自己的那一条石灰线内,表情茫然、激动、不知所措,或者像老陈一样,只是死死抓着泥土。
更远处,轰隆声不绝于耳。
北境和帝国混编的“国土重建兵团”正在作业。穿着不同颜色军装但肩戴同样“工兵”臂章的士兵们,操作着推土机清理大块废墟,工兵用探雷器仔细扫描土地,爆破组在安全距离外引爆发现的未爆物。烟尘阵阵,大地微微颤抖。
一辆涂着银行标志的改装卡车停在临时搭建的帐篷区旁,排起了长队。人们在用旧的、五花八门的杂物——几枚帝国旧银币、一把还能用的工具、一块干净的皮毛——尝试兑换第一批发行的“曙光券”,或者咨询那听起来天方夜谭的“小额信贷”。
嘈杂,混乱,充满希望,也弥漫着不安。
一辆越野车颠簸着驶来,停在田埂边。张天卿和阿特琉斯下车,没有带卫兵,徒步走向人群。
人们认出了他,骚动起来,但更多的是沉默的注视。目光复杂。
张天卿走到老陈身边,看了看他手里的凭证,又看了看他紧握泥土的独手。
“老陈,地怎么样?”张天卿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候邻居。
老陈抬起头,眼圈有些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发出声音:“硬……石头多……但、但是地!是咱自己的地!”他把手里那把土举到张天卿面前,泥土从他指缝漏下,“主席……这、这真的……不会再收上去了?真的……不交那么多租子了?”
“凭证上写的年限,是三十年。”张天卿说,“三十年后,只要你还种着,你儿子还种着,就可以续。至于租子……农业税减半,具体数额,等秋收前,会按收成估算公布,不会让你饿肚子。”
老陈重重地点头,泪水终于滚落下来,混进手里的泥土中。他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攥着那把土,仿佛攥住了下半生的命。
张天卿拍了拍他完好的肩膀,继续往前走。他看到一对年轻的帝国遗族夫妇,正对着石灰线发愁——男人以前是坦克兵,女人是随军护士,都没种过地。
他走过去,指着不远处几个正在指导农民清理田块的老兵:“去那边,找戴‘农业技术员’袖标的人登记。他们会组织培训,教怎么处理这种板结地,怎么堆肥,第一年适合种什么耐寒作物。头两年,产量要求不高,先养活自己。”
夫妇俩感激地连连鞠躬。
他又走到银行卡车前。一个穿着旧帝国绅士服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正拿着一小袋金币,犹豫着要不要兑换。他身后,他的儿子——一个穿着帝国旧军装但洗得发白的年轻人——满脸不耐。
“父亲,这些废纸能有什么用?还不如留着金子!”
“你懂什么?没听主席说吗?以后交易、缴税都要用这个!金子你拿去跟谁买粮食?谁认?”
张天卿没有介入,只是对银行工作人员点了点头。工作人员立刻提高声音解释:“老先生,新币信誉有国家担保,可以随时在指定点兑换粮食、布匹、盐。金币当然也可以收藏,但日常流通,还是新币方便。而且,您兑换了新币,存入银行,还有点微薄利息,金子可不会生金子。”
老者犹豫再三,终于颤巍巍地递上了那袋金币。儿子在一旁跺脚叹气。
张天卿看着这一幕,眼神深邃。他知道,让旧时代的硬通货信仰转向对新纸币的信任,需要时间,更需要实实在在的物资保障。这比打一场仗更考验耐心和信用。
阿特琉斯跟在他身边,低声汇报:“土地划分争议已经发生了十七起,大多是边界不清或对地块质量不满。重建兵团事故三起,轻伤,主要是操作不熟和未爆物处理意外。银行兑换点,贵金属兑换量比预期少,很多人还在观望。另外……监察局那边报上来,已经发现有人私下串联,试图用物资低价收购别人刚分到的土地凭证,甚至有旧贵族背景的人想用以前的‘地契’浑水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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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阿特琉斯记下。
他们走到一片刚刚被推土机平整出来的空地边缘。几个满身泥污的士兵正坐在地上休息,有北境的,也有帝国的,混杂在一起,分抽着同一包劣质烟卷,用带着各自口音的话抱怨着冻土太硬、工具太钝、伙食太差,但语气里却有种奇异的……融洽。那是共同劳作后,暂时抛开了出身和徽章的、属于劳动者的粗鄙共鸣。
张天卿驻足看了一会儿,对阿特琉斯说:“混编劳作,是个办法。一起流汗,比一起流血,更容易让人记住彼此是‘人’。”
就在这时,一个传令兵匆匆跑来,递给阿特琉斯一份加密简报。阿特琉斯快速浏览,脸色微微一变,凑到张天卿耳边低语了几句。
张天卿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金色的火焰骤然一跳。
“确定了?”他声音压得很低。
“根深网络交叉验证,信号特征匹配度超过90%。就在我们颁布新政的同一时间开始增强,方向……正对着这里。”阿特琉斯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凝重。
张天卿抬头,望向南方。越过忙碌的人群、新划的田垄、轰鸣的机械,望向那片天空与大地交界处、永远笼罩在晦暗不明的雾霭中的方向。
焦土盆地。
“归乡者”。
还有那神秘的、“锁孔”与“第一声啼哭”的呼唤。
他颁布分地令、改组军队、发行新币的同一时刻,深渊中的回响,竟然同步增强了。
是巧合?
还是某种……感应?
他收回目光,脸上恢复平静,对阿特琉斯说:“继续观察。加派人手,注意南下遗族中,特别是那些有旧式神经接口或接触过‘神骰’相关项目的技术老兵,有没有异常反应。”
“是。”
张天卿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刚刚播下制度种子的冻土,看了一眼那些在泥土与希望中挣扎、欢笑、哭泣、争吵的人群。
他转身,走向越野车。
脚下的土地,正在被重新划分,重新赋予意义。
而地底深处的黑暗,似乎也在随之律动。
分疆裂土,不仅是划分生存的空间。
也可能,是在唤醒沉睡的……某些东西。
车轮碾过泥泞,驶离这片喧嚣与希望并存的田野。
车后窗外,夕阳的余晖艰难地穿透云层,将那些新划的石灰线、忙碌的身影、以及更远处沉默的群山,都染上了一层凄艳的、血一般的暗红色。
像一道巨大的、刚刚开始渗血的犁痕,
刻在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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