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劳沙彻底住进了他的“观测巢穴”。那地方现在更像一个被数据和疯狂淹没的洞穴。废弃的显示屏堆叠成墙,闪烁的光斑映照着他半边苍白、半边隐藏在机械义眼罩下的脸。空气中弥漫着过热元件的焦糊味、廉价咖啡因注射液的化学气息,以及一丝……从他左眼窝深处隐隐散发的、如同烧灼电线般的异样味道。他的“千眼”系统全功率运转,数以百计散布在废墟各处的、经过伪装的传感器,将海量的、杂乱无章的数据流源源不断地输送回来。
他的手指在多个键盘和控制界面上疯狂舞动,快得留下残影。绿色左眼的热成像视觉不断切换,捕捉着黑潮菌毯扩张边缘最细微的温度变化,分析着“低语者”那非人热源模式的规律。紫色右眼则死死盯着一幅由无数扭曲光流构成的“蜂群”网络图谱,试图从那些代表黑金单位信号的数据血管中,找到一个异常的搏动点,一个可能指向核心的“杂音”。
(数据……流动……像黑色的血……低语是它的脉搏……蜂群的信号是侵入的细菌……在哪里?那个心脏……那个大脑……到底藏在哪里?耗子……再给我一点时间……再给我一点运气……)
他累了,就抓起腰间的“咖啡因静脉注射器”,将混合着神经刺激剂的浑浊液体直接推入静脉。剧烈的心悸和短暂的清明随之而来,代价是眼底的血丝更加浓重,左眼的灼痛愈发尖锐。他不时喃喃自语,对着空气,对着屏幕,对着记忆中那些已然逝去的面孔。H偶尔会进来,沉默地放下一点食物和水,看着他近乎自毁的工作状态,眉头紧锁,最终也只是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与此同时,卡内尔被“请”进了一间更加封闭的审讯室。没有刑具,只有刺眼的白光灯和四面光秃秃的金属墙壁。H亲自坐镇,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她不需要咆哮,只需要用那双看透生死、冰封着怒火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卡内尔。
“回忆,卡内尔。不是黑金教给你的那些报告,是你自己看到的,听到的,甚至……忽略掉的。”H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下下凿击着卡内尔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
卡内尔蜷缩在椅子上,汗珠从他额角滑落,浸湿了战术目镜的边缘。他断断续续地叙述,声音嘶哑:
“生态武器研究部……B-7扇区地下……最初不是实验室……是旧时代的……深层地质勘探井……”
“内尔斯……S-25……不是第一个‘钥匙’候选……前面有S-01到S-24……都失败了……不是死亡……是‘融合’……”
“老猫……那个后勤主管……他倒卖的能源……有一部分……去向不明……不是黑金常规单位……”
每一个碎片被挤出,都像是在他灵魂上撕开一道新的口子。他有时会突然停顿,双手抱头,身体剧烈颤抖,仿佛在抵抗某种精神层面的剧痛。H只是冷静地记录,偶尔追问,像最耐心的猎人,一点点剥开猎物的外壳,挖掘深藏的秘密。
(说出来了……都说出来了……那些被掩埋的罪恶……那些**实验的惨叫……S-17……那个有着棕色眼睛的年轻人……在我面前融化成了一滩原生质……赎罪……这就是赎罪吗?为什么……感觉不到解脱……只有更深的冰冷
沃伦的风格截然不同。他没有巢穴,他的指挥点就是移动的,在前沿阵地、在防线枢纽、在任何一个需要“审判者”力量的地方。他通过战术面板,高效地重新部署着兵力。穿着“协司”制式外骨骼的士兵们沉默地行动着,加固工事,架设自动炮塔,布设感应地雷。他们的动作精准、协调,如同一台巨大机器上的精密零件,效率高得令人窒息,却也冰冷得缺乏生气。
农场西区的防御被进一步加强,厚重的金属障碍物和交叉火力点构成了死亡的迷宫。沃伦偶尔会亲自巡视,他的身影所到之处,士兵们的脊背会挺得更直。他很少说话,通常只是用包裹在战术手套的手指,指向某个防御薄弱点,或者敲击一下武器平台的稳定基座,随行的士官便会立刻记录、整改。绝对的服从,绝对的效率。
(防线强度提升12.7%。资源消耗速率在预算内。黑潮正面冲击概率67.3%。幸存者势力接触成功率预估低于4.1%。非理性,但必须执行。)
他派出的侦察小队,如同投入黑暗大海的几枚石子。他们乘坐着加装消音器和伪装网的轻型装甲车,沿着废弃的公路、干涸的河床,向着辐射更浓、地图标记更模糊的区域驶去。车内,士兵们检查着装备,没有人交谈,只有呼吸声和仪器运行的微鸣。他们是“协司”伸向外界的、谨慎而脆弱的触角,寻找着那几乎不存在的盟友,或者……更早地遭遇毁灭。
就在“协司”防线外围,黑潮的试探从未停止。
夜色是最好的帷幕。黑色的菌毯如同拥有生命的潮汐,悄无声息地漫过废墟,吞噬着残骸,将它们转化为自身的一部分。数个“低语者”从菌毯中“浮起”,它们的身影扭曲不定,如同热浪下的倒影,发出那种直接作用于意识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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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火!”小队长的命令短促有力。
能量武器的光束和实体子弹瞬间撕裂夜幕,射向那些扭曲的身影。几个“低语者”被击中,身体如同破裂的水袋般溃散,融回菌毯。但更多的“低语者”从菌毯其他位置浮现,它们不急于冲锋,只是保持着距离,那集体的低语声陡然增强。
一名年轻士兵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眼神出现瞬间的迷茫,他晃了晃头,试图驱散脑中的杂音。
“保持专注!启动音频干扰!”小队长吼道。
士兵们头盔内的扬声器发出刺耳的白噪音,与那诡异的低语对抗着。这声音在寂静的废墟中传开,显得格外突兀。
战斗变成了消耗。子弹和能量在消耗,“低语者”似乎无穷无尽。更麻烦的是,他们脚下的菌毯仿佛活了过来,伸出粘稠的、带着腐蚀性的黑色触须,试图缠绕士兵的脚踝。
“撤退!交替掩护!回第二道防线!”小队长果断下令。
他们边打边退,灼热的弹壳叮当作响地落在蠕动的菌毯上,瞬间被吞没。直到退入预设的防御阵地,自动炮塔的交叉火力将追来的“低语者”撕碎,那令人发狂的低语才被厚重的合金掩体部分隔绝。
士兵们靠在掩体后喘息,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他们看着外面那片在夜色中缓缓蠕动、仿佛在无声嘲笑的黑色海洋,一种无力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这不是与野兽或敌人的战斗,这是在与一片土地,一种规则,一个活着的噩梦作战。
在“坩埚”的了望塔上,阿特琉斯默默注视着远方那短暂交火后重归“平静”的黑暗。风吹动他头盔下的发梢,带着远方黑潮特有的甜腥气。
他想起耗子曾经天真地问:“会长,等打完了仗,我们能不能种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想起“铁砧”信里对蓝色小花和甜味的渴望。
他想起H重伤时苍白的脸,斯劳沙日渐疯癫的眼神,卡内尔那被愧疚压垮的灵魂。
生存是什么?是为了活下去而不断抛弃作为“人”的部分吗?是为了守护一些东西,而不得不先摧毁另一些吗?当脚下的大地本身都对你充满恶意时,所谓的家园,又建立在何处?
黑潮不是敌人,至少不全是。它是一种现象,一种规则,一种……或许代表着这颗星球另一种未来的可能性。而他们,风信子,协司,甚至黑金,都只是这末日图景中,挣扎着不肯熄灭的、微弱的火苗。为了燃烧下去,有的火苗选择吞噬别的火苗,有的选择孤立自己,有的则在燃烧中扭曲变形。
猎杀在继续,防御在继续,搜寻在继续。希望如同风中残烛,信念在现实的重压下发出呻吟。但只要还能呼吸,只要手指还能扣动扳机,只要大脑还能思考,这场绝望的舞蹈,就不得不继续下去。
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生存本身就是最残酷的斗争,而人性,则是这场斗争中,最昂贵也最容易被舍弃的筹码。前方的黑暗浓稠如墨,他们能做的,只是握紧手中微光,向着那不可知的深渊,一步步,艰难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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