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苔藓洞穴的囚徒
黑暗在她苏醒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很久。
那是一种古老的、潮湿的黑暗,不是夜晚的黑,也不是闭上眼时的黑,而是深埋于大地心脏深处的、永恒的黑。它有重量,有气息,像是某种活着的东西,缓缓地呼吸着,将她包裹在它粘稠的怀抱里。
大黄蜂的意识如同一滴墨汁在水中缓缓晕开,从虚无的中心向外扩散,渐渐触碰到身体的边界。第一个回归的感觉是冷——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从她背部的甲壳渗透进来,沿着脊椎一路攀爬,在她的颈部汇聚成一团冰冷的重量。
她想动,但身体拒绝服从。肌肉像是被冻结在冰层下,僵硬而迟钝。她努力让触角颤动起来,那两根纤细的感知器官在黑暗中摸索着,像是溺水者伸向水面的手。空气是湿的,带着矿石的腥甜和真菌的辛辣,还有更深处某种她无法命名的气息——那是时间本身的味道,是无数个世纪的沉积,是生命在黑暗中腐烂、发酵、又重生的循环。
然后是声音。
水滴。
滴答。
滴答。
每一滴都清晰得令人心悸,像是有人在她的头骨里敲击着微小的铃铛。那声音规律而单调,在寂静中回荡,数着她听不懂的时间。她不知道那水滴从何处落下,也不知道它们落向何方,只知道那声音已经响了很久很久,久到仿佛它从世界诞生之初就存在,将一直响到宇宙的尽头。
还有别的声音。细碎的,窸窸窣窣的,像是无数只脚在石头上轻轻踩踏。那些声音在岩壁上游走,忽远忽近,时而聚集成一片密集的敲击,时而散开成零星的点缀。她知道那是什么——是生物,是这片黑暗中的居民,它们在巡视,在守卫,在等待。
大黄蜂终于睁开了眼。
最初只有灰色的混沌,像是浓雾笼罩着视野。然后轮廓开始显现——参差的岩壁,垂悬的钟乳石,还有那些生长在石缝中的苔藓。它们发着光,一种微弱的、病态的荧光,绿中带蓝,蓝中透紫,像是深海中那些从未见过阳光的生物,用自己的身体照亮黑暗。
她看见了笼子。
那一刻,她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笼子由丝线编织而成——无数根细如发丝却泛着银光的丝线,按照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几何逻辑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球形牢笼。那些丝线不是死物,它们在脉动,在呼吸,每一根都带着微弱的震颤,像是活物的神经末梢,感知着囚徒的每一次心跳。
美丽。诡异。令人窒息。
大黄蜂试图移动,身体这才传来真实的痛感。她蜷缩在笼子里,身体被迫保持着胎儿般的姿势,双腿蜷到胸前,翅膀紧贴在背上。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每一个关节都僵硬得像是生了锈。她尝试伸展四肢,甲壳与笼壁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那声音在洞穴中回荡,被看不见的岩壁反射回来,层层叠叠,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哀鸣。
她的头在痛。那种钝重的、压迫性的痛,从头骨深处向外扩散,让她的触角都变得敏感而脆弱。她努力回忆发生了什么,但记忆是破碎的,像是被摔碎的镜子,只剩下一些尖锐的碎片。
森林。雾气。丝线在树梢间轻轻摇曳。
她记得那些影子——长腿的,迅捷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影子。她记得丝线如同活蛇一般缠住她的手臂,她的腿,她的翅膀,越缠越紧,直到她无法动弹。她记得织针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斩断了一些丝线,但总有更多的丝线涌来,永无止境。
她记得刺痛——某种毒素注入她的血管,让她的视野开始模糊。她记得下坠,不断地下坠,穿过黑暗的通道,越来越深,越来越冷,直到意识彻底沉入虚无。
然后就是这里。这个笼子。这片黑暗。
大黄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慌毫无用处,愤怒也改变不了现状。她需要观察,需要思考,需要找到逃脱的方法。她的触角开始有目的地探索,感知着周围的每一丝信息。
笼子悬挂在半空中,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她甚至听不到回音。上方连接着一根粗大的丝线,那根丝线延伸向看不清楚的高处,消失在浓重的阴影里。笼子在微微晃动,每一次晃动都会带动那些丝线发出细微的鸣响,像是竖琴的弦被轻轻拨动。
她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最近的一根丝线。
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沿着她的指尖传来——那不是简单的触感,不是冷或热、粗糙或光滑,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触电,又像是共鸣。丝线在她的触碰下微微震颤,那震颤以她触碰的点为中心向外扩散,沿着整个笼子蔓延开来。
所有的丝线都开始共振。
那声音极其细微,像是无数只昆虫在同时振动翅膀,又像是风吹过竹林发出的沙沙声。它不刺耳,甚至可以说是悦耳的,但却让大黄蜂的背脊发凉——因为那声音里有某种意识,某种察觉,仿佛整个笼子在那一刻睁开了眼,看见了囚禁在它怀抱中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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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空洞挽歌请大家收藏:()空洞挽歌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她立刻收回手,屏住呼吸。共振渐渐平息,丝线恢复了平静的脉动,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并未消失。她知道了——这个笼子不仅仅是牢笼,更是某种感知装置。任何触碰,任何动作,都会被它察觉,被它记录,被它传递到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
大黄蜂咬紧牙关,手伸向腰侧。织针还在,那把陪伴她穿越无数战场的武器,维斯帕用自己的毒刺亲手锻造的利刃。她抽出织针,银色的针身在荧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像是一弯新月被握在手中。
她将针尖对准笼壁上的一根丝线,调整角度,找到最合适的发力点。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肌肉绷紧,全身的力量汇聚到手臂,透过织针,集中在那一个尖锐的点上——
刺下。
金属与丝线接触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反震力沿着针身传来,几乎要把织针从她手中震飞。丝线在压力下凹陷,扭曲,但没有断裂。它只是弯曲成一个弧度,然后——弹回来,发出一声清脆的。
大黄蜂盯着针尖,心沉了下去。
针尖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那是她的武器被丝线反伤留下的痕迹。这些看似纤细的丝线,硬度竟然超过了精钢。她曾用这把针刺穿过螳螂武士的厚重甲壳,贯穿过蜜蜂骑士的头盔,甚至在与母亲的对练中在那坚不可摧的蛛网上留下裂痕——但现在,它却无法切断这些丝线。
这究竟是什么材质?
她不再尝试暴力破坏,转而开始仔细观察笼子的结构。这些丝线的编织方式极其精妙,每一根都与其他数根相连,形成了一个互相支撑的网络。即使能切断一根,其他的丝线也会立刻分担压力,整个结构不会崩溃。这不是仓促制作的陷阱,而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作品——既是牢笼,也是艺术品。
大黄蜂的目光落在笼子唯一的机械结构上——那个锁扣。它被丝线层层缠绕保护着,但至少,它是金属制成的,意味着它可以被破坏,可以被撬开。但不是现在。那些窸窣的脚步声还在洞穴中回荡,守卫们正在巡逻,整个丝线网络都处于警觉状态。
她必须等待。
大黄蜂靠在笼壁上,让身体稍微放松一些,同时保持着随时能战斗的姿态。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周围的环境,试图从这片陌生的地底世界中找到更多线索。
洞穴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岩壁向上延伸,消失在浓重的黑暗中,她甚至无法看见顶部。四周的岩石上生长着各种各样的真菌和苔藓,它们的荧光交织在一起,为这片地底世界披上了一层迷幻的色彩——有的是淡绿色,像是春天新生的嫩芽;有的是幽蓝色,像是深海中的磷火;还有的是诡异的紫红色,让她想起某些有毒的花朵。
钟乳石从看不见的高处垂悬下来,有些已经与地面的石笋相连,形成了粗大的石柱。这些石柱上刻满了图案——不是自然形成的纹理,而是被工具雕刻出来的符号。大黄蜂眯起眼睛,试图辨认那些符号的含义。
蛛网。
所有的符号都是蛛网的变体。有的是完整的圆形蛛网,中心向外辐射出八条曲线;有的只是局部的纹路,像是被撕裂的网的一角;还有的更加抽象,只剩下几条交织的线条,但依然能让人一眼认出那是蛛网的图腾。
这些图腾很古老。古老到它们的边缘已经开始风化,雕刻的线条被时间磨平,但它们依然固执地存在着,像是某种执念,某种不愿被遗忘的记忆。大黄蜂盯着最近的一个图腾,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她见过类似的东西。在深邃巢穴里,在母亲赫拉的领地中,那些古老的蛛网上也刻着相似的符号。但这里的图腾更加原始,更加纯粹,仿佛它们才是源头,而母亲的那些不过是遥远的回声。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了。
那股波动。
它来自她的胸腔深处,来自甲壳内部那个特殊的存在——灵思。那是她与生俱来的东西,是她体内自然生长的产物,如同第二颗心脏,平时静静地蕴藏在她的身体里。但此刻,灵思在颤动。
不是她主动调用。
而是它自己在回应什么。
大黄蜂按住胸口,感受那股异样的脉动。灵思的能量在她的血管中流动,像是河流在冰层下奔涌,试图冲破束缚,向外延伸。那感觉既陌生又危险——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它,用一种她听不见的语言,在黑暗的深处轻声呼唤。
波动的频率是有规律的。和周围那些丝线的脉动几乎一致,像是两颗心脏在用同一个节奏跳动。
她闭上眼,试图压制这股能量,但灵思的震颤并未停止,反而愈发强烈。能量在她的神经末梢游走,带来一阵阵轻微的眩晕。她能感觉到灵思在挣扎,在渴望,想要冲破她的控制,想要与那个召唤它的存在建立联系。
不能让它失控。
大黄蜂咬紧牙关,意志如同铁箍一般束缚住体内奔腾的能量。她不知道那召唤来自何方,也不知道如果灵思真的回应了会发生什么,但直觉告诉她——绝不能在现在暴露自己的特殊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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