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洞挽歌 第4章 海底镇的朝圣者

第四章 海底镇的朝圣者

通道在前方突然开阔，光线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荧光苔藓的微弱幽光，而是一种更加明亮、更加温暖的光芒——那是火光，是烛火，是无数盏灯笼在黑暗中燃烧的光芒。大黄蜂停下脚步，让眼睛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明亮。钟声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了，像是就在不远处，规律地敲击着，计数着某种她不理解的时间。

她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岩壁在两侧渐渐退开，天花板越来越高，直到她终于踏出了洞穴的出口。

然后她看见了海底镇。

那一刻，大黄蜂的呼吸停滞了。

她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的边缘，那空间大得令人难以置信，仿佛整座山都被掏空了。但这不是最震撼的——最震撼的是这里竟然有一座镇子，一座完整的、有建筑、有街道、有居民的镇子，就这样存在于永恒的黑暗之中。

镇子建在谷底的最深处，被四周高耸的岩壁环抱。那些建筑大多是用石头和木材搭建的，风格古朴而粗糙，带着某种原始的美感。房屋层层叠叠，沿着岩壁向上攀爬，用木桥和绳梯相互连接，形成了一个立体的、复杂的居住网络。每一座房屋前都挂着灯笼，那些灯笼在黑暗中摇曳，像是无数只萤火虫聚集在一起，为这片永夜之地带来微弱的光明。

但笼罩在镇子上方的，是永恒的阴影。

天花板——如果那可以被称为天花板的话——距离地面至少有一百米高，完全隐没在浓重的黑暗中。没有阳光能够穿透到这里，没有星辰能够照耀这片土地。这里的居民生来就在黑暗中，生活在阴影里，从未见过真正的天空。

然而，让大黄蜂更加震撼的，不是这里的黑暗，而是这里的虔诚。

镇子的中心有一座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雕像。那雕像高达十米，用某种黑色的石头雕刻而成，形态是一只蜘蛛——不，不仅仅是蜘蛛，而是某种融合了蜘蛛与其他元素的神圣形象。它有八条腿，但每条腿的末端都雕刻着复杂的花纹，像是某种祝福的符号。它的身体呈现出人性化的姿态，前肢高举，仿佛在拥抱什么，又仿佛在赐福什么。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那里没有可怖的口器和复眼，而是一张抽象的面容，既威严又慈悲，让人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想要膜拜。

雕像周围聚集着无数的居民。他们跪在地上，低着头，前肢或手掌合十，口中念念有词。那些祈祷声汇聚成一片低沉的嗡鸣，在广场上回荡，与远处的钟声相互呼应，形成了某种庄严的和声。

大黄蜂沿着镇子边缘的台阶向下走去，尽量让自己不引人注目。但她很快发现这是徒劳的——因为镇民们已经注意到了她。

一只年迈的甲虫抬起头，复眼看向她，然后整个身体都颤抖了一下。他立刻转向身边的同伴，用触角碰了碰对方。消息像波纹一样扩散开来，越来越多的居民停下了祈祷，转身看向她。

大黄蜂下意识地握紧织针，做好了战斗准备。但出乎她意料的是，这些居民并没有表现出敌意或恐惧，相反，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敬畏？

一只蛾子模样的居民颤抖着站起身，缓缓向大黄蜂走来。它的翅膀已经残破不堪，身体瘦弱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但它的动作却充满了虔诚，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低头行礼，然后再继续前进。

朝圣者......它的声音嘶哑而颤抖，您来了......您终于来了......

大黄蜂警惕地看着它，没有回应。

蛾子继续说：我们等待了很久......很久......自从上一位朝圣者离开之后，已经过了......过了......它似乎在努力回忆，但最终放弃了，已经很久了。您是被召唤来的吗？您听见了钟声吗？

朝圣者。大黄蜂咀嚼着这个词。她明白了——在这些居民眼中，任何从外界来到这里的生物，都会被视为朝圣者，被视为那个神圣雕像所代表的存在的信徒。

她没有纠正这个误会。相反，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让她在不引起骚动的情况下了解这个镇子的机会。

大黄蜂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蛾子的身体更加颤抖了，那是激动，是喜悦，是某种被压抑太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它转身对其他居民喊道：朝圣者！新的朝圣者来了！

整个广场都沸腾起来。居民们纷纷站起身，向大黄蜂的方向涌来，但没有人敢真正靠近。他们保持着恭敬的距离，低着头，合着肢，口中念着祈祷。有些年幼的虫子被父母拉着，好奇地偷看这位新来的朝圣者；有些年迈的虫子则跪倒在地，像是终于等到了某个期盼已久的时刻。

大黄蜂环顾四周，仔细观察着这些居民。

他们的身体都带着某种异化的痕迹。有些虫子的肢体异常地长或短，像是发育不良；有些虫子的甲壳上长着奇怪的突起或凹陷，像是某种病变；还有些虫子的复眼已经退化成了苍白的空洞，在永恒的黑暗中，视觉已经变得可有可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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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空洞挽歌请大家收藏：()空洞挽歌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但他们的眼神——那些还保留着眼睛的虫子——都充满了同一种东西：信仰。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怀疑的、近乎疯狂的信仰。他们相信那座雕像所代表的存在，相信在这黑暗之上有一个光明的地方，相信只要足够虔诚，足够坚持，终有一天他们会被带离这片永夜，前往那个神圣的所在。

大黄蜂感到一阵深深的悲哀。

那只蛾子再次开口：朝圣者，请允许我带您参观我们的镇子。虽然简陋，虽然卑微，但这里是我们的家园，是我们向神祈祷的地方。

大黄蜂点了点头，跟随着蛾子向镇子深处走去。

镇子的街道狭窄而曲折，两旁的建筑紧密相连，有些地方甚至需要侧身才能通过。地面是用不规则的石板铺成的，石板之间的缝隙里生长着某种苍白的真菌，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磷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霉味，还有某种燃烧香料的气息——那是镇民们用来祈祷的香，烟雾在街道上缓缓飘荡，像是无数只透明的手在抚摸着一切。

他们经过了一些简陋的店铺。有卖食物的，那些食物大多是真菌和某种苍白的块茎，看起来毫无食欲；有卖工具的，那些工具粗糙而原始，显示出这里的文明水平并不高；还有卖的，那些所谓的圣物不过是一些形状奇特的石头或者破旧的织物，但店主却用虔诚的语气介绍着它们的神圣来源。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念珠店。

念珠在这里随处可见——挂在居民的脖子上，缠在他们的肢体上，挂在房屋的门前，摆在店铺的柜台上。这些念珠的材质各异，有石头的，有木头的，有骨头的，甚至有金属的，但它们的形式是统一的：一串珠子，每一颗都雕刻着细密的祈祷文。

蛾子注意到了大黄蜂的目光，解释道：念珠是我们的货币，也是我们的信仰。每一颗念珠都代表着一次祈祷，一次向神的诉说。我们用念珠交易，用念珠祈福，用念珠记录自己的虔诚。

它从自己的脖子上取下一串念珠，那串念珠只有十几颗，每一颗都磨得发亮，显然被触摸了无数次。这是我一生的积蓄，蛾子说，声音中带着某种自豪，每一颗都是我亲手雕刻的，每一颗都承载着我的祈祷。等我攒够了一百颗，我就可以向神献祭，祈求被带到圣堡去。

圣堡。又是这个词。

大黄蜂问道：圣堡在哪里？

蛾子颤抖着抬起前肢，指向上方——指向那片看不见的黑暗。在上面，它说，声音充满了憧憬和渴望，在这黑暗之上，在那片我们永远无法触及的高处。那里有光明，有神的宫殿，有永恒的幸福。只有最虔诚的信徒，只有积攒了足够念珠的朝圣者，才有资格前往那里。

你见过有人去过吗？大黄蜂问。

蛾子犹豫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有......在我的记忆里，没有人真正去过。但长者们说，很久很久以前，有虫子被神选中，被带到了圣堡。他们说那些虫子现在生活在光明中，不再受苦，不再挣扎。

大黄蜂没有再问下去。她已经明白了——圣堡对这些居民来说，不过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但正是这个梦想，支撑着他们在这片永恒的黑暗中活下去。

他们继续前行，来到了镇子的另一侧。这里有一面巨大的岩壁，岩壁上刻满了文字——不，不是文字，而是祈愿。

无数的祈愿。

每一行字都是某个居民刻上去的，记录着他们的愿望，他们的梦想，他们对神的诉说。大黄蜂走近那面墙，仔细阅读那些祈愿：

请让我的孩子健康成长。

请赐予我食物，让我的家人不再挨饿。

请治愈我的疾病，我愿意献上我所有的念珠。

请带我离开这里，前往光明的地方。

请聆听我的祈祷，我已经祈祷了三十年。

请......

请......

请......

每一条祈愿后面都有一个日期，有些是几天前，有些是几个月前，有些是几年前，甚至几十年前。但没有一条祈愿被标记为已实现。它们就这样刻在岩壁上，层层叠叠，像是无数个绝望的灵魂在这片冰冷的石头上留下了自己存在的证明。

大黄蜂的触角轻轻颤动。她能感受到这面墙上承载的重量——那不是石头的重量，而是无数个生命的重量，无数个未被聆听的祈祷的重量。

这是祈愿墙，蛾子说，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每个居民都可以在上面刻下自己的愿望。神会看见的，神会聆听的，总有一天......

它没有说完，因为连它自己都不确定那个总有一天是否真的会到来。

大黄蜂转身，目光扫过整个镇子。她看见那些居民在狭小的房屋里忙碌，看见他们用念珠交易着可怜的食物，看见他们聚集在广场上向那座雕像祈祷，看见他们在黑暗中挣扎，在绝望中寻找希望。

她想起了圣巢——那个同样被信仰和绝望笼罩的地方。她想起了那些被感染的虫子，想起了辐光的光芒如何吞噬理智，想起了小骑士如何在无数尸体中前行，去终结那场永无休止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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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空洞挽歌请大家收藏：()空洞挽歌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这里和圣巢如此相似，却又如此不同。

圣巢的虫子被感染夺走了意志，而这里的虫子却自愿地献上了自己的意志。他们不是被迫相信，而是选择相信——因为如果不相信，他们将一无所有。

这或许更加悲哀。

朝圣者，蛾子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您是要前往圣堡吗？

大黄蜂看着它，那双苍老而浑浊的复眼中充满了渴望。她知道这只蛾子想问什么——它想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想知道圣堡是否真的存在，想知道那些祈祷是否真的会被聆听。

但大黄蜂不能给它答案。

或者说，她不忍给它答案。

因为真相有时候比谎言更加残忍。

我只是路过，大黄蜂最终说道，我在寻找出路。

蛾子点了点头，似乎理解了什么。出路......它喃喃道，每个朝圣者都在寻找出路。有些人向上走，去圣堡；有些人向下走，去深渊。但无论哪个方向，都是出路。

它指向镇子的另一端，那里有一条向上延伸的道路，沿着岩壁盘旋而上，消失在黑暗中。那是朝圣之路，蛾子说，如果您要去圣堡，就沿着那条路走。路上会有很多考验，很多危险，但如果您足够虔诚，足够坚定，神会指引您的。

大黄蜂看着那条路，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不是朝圣者，她也不相信那个所谓的神。但那条路确实是通往上层的道路，确实是离开这个地底世界的道路。

而且，如果那个等待着她的存在真的在，那么她迟早要去那里——不是为了朝圣，而是为了面对真相。

就在这时，钟声再次响起。

咚——

比之前更加响亮，更加清晰，像是就在镇子的某个角落。

整个镇子的居民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身面向广场中央的雕像，低下头，开始祈祷。那些祈祷声汇聚成一片虔诚的海洋，在黑暗中回荡。

蛾子也跪了下来，触角垂向地面，口中念着大黄蜂听不懂的祈祷文。

只有大黄蜂一个人站着，站在这片跪倒的人群中，像是一个异类，一个闯入者，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存在。

她看着那座雕像，看着那张抽象的面容，看着那些高举的前肢。

在雕像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字，字体古老而庄严：

远江之母，编织命运的她，赐福于信徒的她，永恒之智者。

大黄蜂的心脏猛地一跳。

远江之母。

那个名字她听过——在守卫们的丝线对话中，在符文的幻象里，在无数个碎片化的信息中。

这座雕像，代表的就是那个等待着她的存在。

而这些居民，这些在黑暗中挣扎的生命，都是她的信徒，都在向她祈祷，都在等待她的救赎。

但那些祈祷从未被聆听。

那些愿望从未被实现。

这位远江之母，这位编织命运的她，究竟是真的神，还是另一个利用信仰的存在？

大黄蜂握紧织针，目光穿过跪倒的人群，看向那条通往上层的道路。

她必须去那里。

必须找到答案。

钟声渐渐平息，居民们结束了祈祷，重新回到各自的生活中。蛾子站起身，对大黄蜂说：朝圣者，天色已晚——哦，我是说，休息的时间到了。您需要住处吗？虽然简陋，但我可以为您准备一个房间。

大黄蜂摇了摇头。不需要，我要继续前进。

蛾子的复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它还是恭敬地点了点头。那么，愿远江之母指引您的道路，愿您的朝圣之旅平安顺利。

大黄蜂没有回应那个祝福。她转身，向着那条通往上层的道路走去。

身后，蛾子依然站在原地，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在那双苍老的复眼中，有羡慕，有渴望，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哀——因为它知道，自己永远不会踏上那条道路，永远不会离开这片黑暗，永远不会真正见到那个它祈祷了一生的神。

它会死在这里，和其他所有居民一样，在黑暗中，在祈祷中，在永远不会被实现的希望中。

大黄蜂走上那条朝圣之路，身后的海底镇渐渐远去。那些灯笼的光芒越来越微弱，最终化作黑暗中的几个光点，像是坠入深渊的星辰。

但她知道，无论走多远，那些祈愿墙上的文字，那些居民眼中的虔诚，那些未被聆听的祈祷，都会一直留在她的记忆中。

因为那是这个世界最悲哀的真相——

有些信仰，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被回应。

有些希望，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实现。

而那些相信的人，那些祈祷的人，只是在用自己的生命，供养着一个虚无的梦。

大黄蜂向上攀登，消失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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