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骞喉头一动,低低笑出声。
“求之不得。”
书房里阳光正暖。
金色的光斑落在书架边缘,顺着古籍的书脊滑下来,照亮了桌角一只青瓷笔洗。
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是从角落那尊铜炉里缓缓散出的。
那套天价却缺胳膊少腿的紫砂壶,已经擦得干干净净。
每一件器物都被仔细清理过,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
缺口处用金线修补过。
虽不完整,反而透出岁月沉淀后的独特美感。
景荔换上一件素色棉布衣裳,头发用木簪随随便便挽了个结。
布料柔软,宽松舒适,袖口卷到手肘。
可人一坐到桌前,先前那股散漫劲儿立刻没了影儿。
取而代之的是全神贯注的认真劲儿,像在供奉什么圣物。
梁骞没出声打搅,只在边上太师椅坐下,手捧书卷。
书页平整,纸张泛黄,他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目光始终停在她身上,从她低垂的眉眼,到指尖微小的动作。
屋内安静,只有笔尖划过器物的细微声响。
她正在调漆。
生漆倒在青瓷小碟中,色泽暗沉,气味浓烈。
她用骨刀小心搅拌,加入少许细粉。
空气里弥漫着生漆特有的辛香,混着屋角铜炉里燃着的老檀香。
两种气息交织在一起,不显杂乱,反而让人心神安定。
她的手稳得很。
细笔尖蘸了大漆,顺着壶身裂口慢慢走线。
笔锋贴着缝隙游走,漆液填入纹路。
动作轻得好像在碰情人的脸。
“金缮这手艺,关键不在遮丑。”
她忽然开口,语气柔和。
“而在认伤。每道裂,都是时间给的印记。”
她抬眼看向梁骞,眼里有光流转。
“就像咱们俩。以前我总觉得配不上你,觉得我们中间隔着出身、恩怨、误会,一道道墙,越不过去。”
梁骞合上书,起身走过来。
书册轻轻搁在桌沿,他俯下身,下巴轻轻抵她脖颈。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侧,两人一起盯着壶上渐渐浮现的金线。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
她放下笔,偏过头,两人的气息撞了个满怀。
“那些墙,就跟这裂缝一样。只要肯用金子去补,反而成了最特别的景。”
梁骞心口猛地一紧。
这话比什么甜言蜜语都扎心。
他从背后握住她的手,掌心贴着她手背,五指缓缓包住那只握笔的纤指。
金粉沿着裂痕洒落,细如星屑,嵌入缝隙,不留空隙。
“景荔。”
他嗓音有点哑,藏着压不住的情绪。
“要是有一天,你发现这些裂纹底下,还有洗不掉的脏东西……你会怎么选?”
景荔的手顿住了。
笔尖悬在半空,一粒金粉滑落,坠在桌布上。
她没回头,但肩线明显绷紧。
那一瞬间,她察觉到了。
他语气里的滞涩,呼吸的短促,还有从背后传来手掌的微颤。
她一下子就觉出他情绪不对。
那个平时藏得死紧的阴鸷和狠意,终于漏了一丝缝隙。
“梁骞,”她转过身,直直盯着他的眼,“你到底在怕什么?”
梁骞没躲她的眼神,就这么直直地望着。
屋里静得能听见香灰掉落的声音。
他心里发紧。
怕她明白过来,她爸的死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生意仇杀。
而是梁家自己人动手脚,拿人当了垫脚石。
“我怕你被人拐跑了。”
梁骞把眼底的情绪压下去,咧嘴笑了笑,装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低头轻轻啃了下她的鼻尖。
“现在你可是京城最抢手的香饽饽,想撬你墙角的人,怕是能绕紫禁城三圈。”
景荔白了他一眼,推他肩膀。
“少胡扯。我手机呢?刚才一直在震。”
梁骞转身从茶几上捡起手机递过去。
手机外壳沾了点漆渍,他用袖口擦了擦才交到她手里。
屏幕一亮,立马跳出一条彩信。
没有名字,号码也不认识。
景荔盯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手指在接听键上方停顿了一瞬,最终选择直接点开短信内容。
她并不习惯接陌生电话。
尤其是这种没有任何标识的号码。
景荔点了进去。
屏幕跳转到一条简短的信息界面,没有任何称呼。
页面干净得近乎诡异,只有中心位置嵌着一张图。
是张照片。
图像质量不算清晰,边缘有些模糊。
光线昏暗,整体色调偏暗,细节难以分辨,但足够让她看清关键的东西。
四壁裸露,水泥地面上有些许积水反光。
墙角堆放着几根生锈的铁管和破旧麻袋。
整个空间寂静无声,透出一股被遗忘多年的压抑感。
画面中间摆了个旧铁皮盒,盖子掀开一半,里头露出半张焦黑的纸片。
还有盒子内部布满划痕,铁皮边缘翘起,明显经历过剧烈摩擦或高温炙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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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窥入皎月请大家收藏:()窥入皎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那张纸片只剩下一小半,边缘碳化卷曲,颜色深褐近黑。
纹路已经模糊,可还是能看出,那是一朵绽开的海棠。
花瓣共五层,外圈略大,内层紧簇。
花心处有一道细微裂痕贯穿其中。
尽管年代久远,图案仍保留着基本轮廓,能准确辨认出是海棠花的样式。
景荔瞳孔猛地一缩。
海棠。
这种花不是稀有品种,在南方不少庭院都有种植。
但它出现在这里,绝非巧合。
那是她爸最爱的花,南家老院子里也全是这种树。
每年春天开花时,满院粉白相间,香气扑鼻。
他曾说,海棠不争春,却最懂时节。
但这枚章,她从来没见过。
照片底下还有一行字,短短一句,冷得扎心。
南小姐,梁总告诉你的那些事,真是全貌吗?
“怎么了?”
梁骞见她脸色变了,伸手就要拿手机。
景荔条件反射地一收手,啪地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迅速将手机翻面朝下,动作急促。
心跳快得不像话,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喘不上气。
血液在耳膜内轰鸣,视线短暂失焦。
这个真相说的是谁?
王大志交代的那些话?
那个在看守所里供述当年旧案的前司机,曾经提到过一次火灾、一场争执、一段被销毁的文件。
他说的话已经被警方核实过一部分,但仍有诸多空白。
难道梁骞给她的答案……是假的?
还是只说了半截?
她第一次开始怀疑那些解释的完整性。
“没事。”
她勉强抬起头,笑了一下,嘴角却僵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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