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古妖界的天空,在那场决定猎场归属的考验之后,似乎都显得格外澄澈。双月交替的轨迹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只是那轮银白的弯月旁,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赤金光晕,见证着不久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攀登。
崔十四的生活恢复了某种规律的平静。每日药浴,引导那微弱却坚韧的轮回之力冲刷经脉与元婴,与岩山切磋体术,向萨满请教此界知识,偶尔在青叶亮晶晶的眼神注视下,讲述一些无关紧要的仙界趣闻。他看起来与部落愈发融合,眉宇间因毒素被压制而少了几分病态的苍白,多了几分属于此地的坚毅。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深处有一根弦始终紧绷着。意识深处那幅简陋的星图,以及代表安子轩的那个遥远光点,如同烙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肩上的重担与远方的牵挂。他像是一个耐心的猎人,在恢复力量的同时,默默等待着,积蓄着,寻找着离开的契机。
这一日,午后。
崔十四正坐在自己石屋外的空地上,打磨着一柄岩山送给他的、用某种妖兽腿骨制成的骨矛。阳光透过巨大蕨类植物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突然,他打磨的动作猛地一顿!
并非听到了什么,也非看到了什么异象。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
气海深处,那被月华草之力暂时安抚的轮回本源,毫无征兆地、剧烈地震荡起来!比之前感应到空间坐标时还要强烈数倍!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熟悉、温暖、焦急、以及某种撕裂般痛楚的感觉,如同狂潮般席卷了他的全身!
是护道契约!那微弱到几乎断绝的联系,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无比贴近!仿佛另一端的存在,正以一种决绝而惨烈的方式,强行拉近着彼此的距离!
他豁然抬头,望向天空!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层叠叠的苍翠树冠,直抵苍穹!
几乎就在他抬头的同一瞬间——
轰!!!
一道刺目的、拖着长长尾焰的冰蓝色流光,如同九天坠落的星辰,又像是受伤哀鸣的神鸟,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与难以想象的磅礴威压,撕裂了荒古妖界平静的天空,以一种失控的姿态,朝着黑石部落外围的密林区域,轰然坠落!
巨响震彻四野,大地剧烈颤抖,远处的山林中腾起一股巨大的烟尘,惊起无数飞鸟走兽!
“那是什么?!”
“天外陨石?”
“好可怕的气息!”
部落里瞬间炸开了锅,所有妖族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天降异象惊动,纷纷冲出屋舍,惊恐又好奇地望向烟尘升起的方向。
岩山第一时间抓起石矛,组织起战士们,警惕地盯着那片区域。萨满在青叶的搀扶下快步走出,他望着那冰蓝色流光坠落的方向,布满皱纹的脸上首次露出了极度震惊与凝重的神色。他感受到了一股远超此界极限的、带着神圣与寂灭气息的恐怖力量,以及一股……与崔十四体内那股“古老力量”隐隐同源,却又更加浩瀚纯粹的波动!
而崔十四,在那冰蓝色流光出现的刹那,整个人如遭雷击!
不需要任何确认!那光芒,那气息,那灵魂深处传来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熟悉与悸动……
是安子轩!
是他!他来了!他以这种方式,强行闯入了这个世界!
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发,但紧随其后的,是更加汹涌的、几乎将他吞噬的恐慌!
那坠落的姿态,那紊乱而微弱的气息……他受伤了!而且是非常非常重的伤!
“安子轩!”
崔十四发出一声近乎嘶哑的低吼,再也顾不得其他,体内那微弱的力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甚至不顾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身形如同离弦之箭,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朝着流光坠落的方向,疯狂冲去!
“崔兄弟!危险!”岩山在他身后焦急大喊。但崔十四充耳不闻。他的眼睛里只剩下那个方向,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他冲过惊愕的族人,撞开低垂的藤蔓,踏过盘虬的树根,速度飙升到了极限,胸口因强行催谷力量而气血翻腾,那被压制的毒素都隐隐有反扑的迹象,但他浑然不觉。
密林深处,一个巨大的撞击坑赫然在目,周围的树木呈放射状倒伏、断裂,中心处焦黑一片,仍残留着令人皮肤刺痛的冰冷气息与混乱的空间波动。
而在撞击坑的边缘,一个身影静静地躺在那里。
一身原本应是不染尘埃的白衣,此刻沾满了泥土与焦痕,破损不堪,甚至能看到几处深可见骨、依旧流淌着淡金色血液的恐怖伤口。那张总是清冷如玉、完美得不真实的脸庞,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长睫紧闭,嘴角残留着刺目的金红,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正是安子轩!
在他身边,一个由坚冰凝结而成的、布满了裂痕的茧状物半埋在上里,里面隐约可见墨璃昏迷的小小身影。
看到安子轩如此惨状的一瞬间,崔十四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那个在他心目中永远强大、永远从容、仿佛无所不能的北冥上神,此刻竟如此脆弱地躺在这里,为了找到他,不知付出了何等惨烈的代价!
“安子轩!”
他扑到安子轩身边,声音颤抖,伸出手,却不敢轻易触碰,生怕加剧他的伤势。他能感觉到,安子轩体内神力近乎枯竭,神魂之光黯淡,伤势沉重到了极点。
似乎是被他的呼唤触动,又或是冥冥中的感应,昏迷中的安子轩,那紧闭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眉头因剧痛而蹙起,苍白的嘴唇翕动,发出一个微不可闻的、气若游丝的音节:
“十……四……”
这一声低不可闻的呼唤,如同最锋利的箭矢,瞬间击穿了崔十四所有的心理防线。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混合着脸上的尘土与汗水,滚落下来。他紧紧握住安子轩冰冷的手,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他。
“是我!是我!我在这里!安子轩,你撑住!你看着我!”他语无伦次,一边慌乱地试图渡入自己那微薄的轮回之力,却发现如同泥牛入海,根本无济于事。
就在这时,萨满和岩山等人也赶到了。看到坑中的景象,尤其是感受到安子轩身上那即便重伤垂死也依旧令人心悸的残余神威,所有妖族都露出了敬畏与骇然的神色。
萨满快步上前,蹲下身,骨杖点在安子轩的眉心,苍老的脸上凝重无比。“他的力量层次太高,伤势极重,老夫的草药恐怕……只能暂时吊住他的生机。”
“萨满大人,求您,无论如何,救救他!”崔十四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与恳求。
萨满看着崔十四那失而复得、却又即将得而复失的痛苦眼神,沉沉叹了口气:“我会尽力。先把他们带回部落。”
岩山立刻指挥着几名最强壮的战士,小心翼翼地用临时制作的担架,将安子轩和那个保护着墨璃的冰茧抬起,朝着部落返回。
崔十四紧紧跟在担架旁,目光一刻也不曾离开安子轩苍白的面容。他的手始终握着安子轩冰冷的手,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过去。
失而复得。
他找到了他,或者说,是他跨越了万千艰难,找到了他。
但这份重逢的喜悦,却被更深的恐惧与心痛所笼罩。看着安子轩为了他落到如此境地,崔十四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滔天的怒火——对那些幕后黑手的怒火,对自身弱小的怒火。
他回到石屋,看着被安置在榻上、气息奄奄的安子轩,紧紧握住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
这一次,换他来守护。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一定要救醒安子轩,然后,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并肩,足以面对一切风雨,足以让任何人都不敢再伤害他在意的人。
重逢,是命运给予的奇迹。而守护这份失而复得,则需要足以撼动命运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