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烈的不安和一种近乎自虐的好奇心驱使着他。他重新坐到床边,拿起那本日记,深吸一口气,翻到了最后一页。
纸张的边缘已经起了毛,显示这一页曾被反复摩挲、翻开。上面的字迹与前面看到的那句警告截然不同,不再是毛笔小楷,而是用一支似乎快没墨水的钢笔写的,笔画断续,颜色很淡,歪歪扭扭,透着一股虚弱和……某种决绝的意味。
那字迹,似乎是奶奶最后留下的。
陈默屏住呼吸,凑近了些,在昏黄的灯光下辨认着那些模糊的字:
“乖孙,当你看到这本日记时……”
他的指尖冰凉。
“……说明‘它们’已经找到你了。”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他自己骤然变得粗重的呼吸声,和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
“记住,千万别让镜子照到你的后颈。”
后颈?
一股难以形容的麻痒和寒意,猝不及防地窜上他的后颈皮肤。不是外界的风,而是从身体内部、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冰冷。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猛地抬起手,向自己的后颈摸去——
指尖触到的皮肤一片冰凉。不是正常的体温,而是一种浸入骨髓的阴冷。
而在那一片冰凉之中,指尖清晰地感觉到了一小块异样。
不是痣,不是疤痕。
那触感坚硬、粗糙、微微凸起,边缘不规则……像是一片细小、冰凉的……
鳞片。
“啪嗒。”
日记本从他完全失去力气的手中滑落,掉在老旧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书页摊开着,刚好是最后那页的下半部分。刚才因为光线和角度,他没有看清下面还有一行更小、更淡,几乎要融入纸张纹理的字:
“当年为了让你活下来,我和它们做了个交易……”
交易?什么交易?
陈默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瞬间逆流。后颈那块冰冷坚硬的触感无比清晰,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他不敢再摸第二下,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会惊动脖颈上那片不属于人类的“东西”。
窗外,那持续不断的、沙沙的竹林声响不知何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晰、更贴近的声音。
窸窸窣窣……
像是很多湿漉漉的东西在粗糙的树皮上缓慢拖行。
陈默的脖颈像生了锈的机械,一寸、一寸地,极其僵硬地转向那扇小小的木格窗。
窗户紧闭着,蒙着厚厚的灰尘。昏黄的灯光只照亮了室内,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然而,就在那片黑暗之中,紧贴着肮脏的玻璃,慢慢地,浮现出一个轮廓。
不是完整的人形。
那是一只手臂。
惨白,浮肿,皮肤呈现出一种在水里浸泡太久后的褶皱和怪异光泽。五指张开,指尖抵着玻璃,缓缓地、无声地向下滑动,留下一道模糊的水渍痕迹。
紧接着,是第二只,从窗户的另一侧出现。
第三只、第四只……
越来越多惨白的手臂,从窗外不可知的黑暗里伸出来,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挤满了整个狭小的窗框。它们扭曲着,伸展着,无声地拍打、抓挠着玻璃,仿佛无声的呐喊,又像是饥饿的索求。老旧的木格窗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灰尘簌簌落下。
窗外,那棵巨大的、在夜色中如同妖魔的老槐树,此刻低垂的枝桠上,赫然“挂满”了这样一条条惨白浮肿的手臂,在黑暗中轻轻摇曳,像某种邪恶的果实。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连一声完整的惊叫都挤不出来。极致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四肢冰冷麻木,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
“咚。”
一声轻微的闷响,从他身后传来。
不是窗外。是房门。
那扇他刚刚反手关紧、甚至检查过门闩的房门。
陈默的呼吸彻底停滞。他无比缓慢地、一点点地扭动僵硬的脖子,看向身后。
昏黄的灯光下,房门依旧关着。
但在门板底部的缝隙外,一片浓郁的、如有实质的黑暗,正缓缓地、静默地……渗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