戮龙记 第200章 幻象

闭关石室，寂静如死。

唯一的光源，是林枫面前那枚暗紫色的“龙怨晶”。它静静悬浮在半空，散发着一种不祥的、仿佛有生命律动的幽光。四把钥匙——潮汐石、不动心莲印、长生藤种、冰封之忆——分置四方，以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构筑着一个小型的封禁阵势，将那龙怨晶牢牢锁在中心。

这已是林枫闭关的第四日。

自前日险些失控后，他便主动进入这间以玄铁混合禁灵石铸就的密室。隔绝内外，隔绝一切干扰。他必须弄清楚，体内那股日益躁动、几乎要吞噬他理智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起初，他试图以纯粹的意志力去压制、去炼化。他将心神沉入丹田，引导着开源之力，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经脉，涤荡着那些因长久接触龙怨晶而渗入骨髓的阴寒与暴戾。开源之力，源于人体自身密藏，至纯至阳，本是这种外来侵蚀之力的克星。他能清晰地“看”到，在浩荡的开源之力冲刷下，丝丝缕缕的暗紫气息被逼出，又在四把钥匙形成的场域中被净化、消弭。

进程虽缓慢，却稳中有进。林枫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对四把钥匙所蕴含的法则之力，理解又深了一层。东海之“势”的圆融流转，西域之“心”的澄澈明净，南山之“生死”的枯荣轮转，北境之“真幻”的虚实相生……四种意境在他心间流淌，构筑起一道看似坚不可摧的心防。

然而，就在他心神稍懈，以为胜券在握之际——

异变陡生！

那枚被四钥之力压制的龙怨晶，核心处猛地一跳！仿佛一颗沉睡的邪恶心脏，骤然收缩，然后爆发出远比之前强烈十倍、百倍的怨念冲击！那不是有形的力量，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的、汇聚了无数龙族临死前的痛苦、不甘、憎恨与疯狂的精神洪流！

“呃啊——！”

林枫闷哼一声，如遭重击。识海瞬间被无尽的黑暗与猩红淹没。四把钥匙的光芒剧烈摇曳，发出的共鸣嗡鸣变成了刺耳的哀鸣。他布下的封禁阵势，在这股积郁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磅礴怨念面前，脆弱的如同孩童堆砌的沙堡。

不是力量不足，而是……属性相克，引火烧身！

四把钥匙，皆是天地奇物，蕴含着本源法则之力。它们与龙怨晶之间，本就存在着某种玄而又玄的联系，甚至是……共鸣！苏月如的推测只对了一半，四钥齐聚确实会引发某种变化，但这变化并非简单的放大侵蚀，而是钥匙本身，就是开启这怨念宝库的“锁孔”！

当四把钥匙的力量，与林枫试图炼化龙怨晶的意志结合在一起时，无意间构成了一把完美的“钥匙”，捅开了那扇封印着滔天怨念的大门！

黑暗吞噬了一切感官。

下一刻，林枫发现自己站在了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天空是暗红色的，翻滚着浓稠如血的云。大地焦黑，龟裂，冒着刺鼻的硫磺气息。远处，是燃烧的城池，崩塌的山岳，以及……堆积如山的尸体。有人族的，有各种奇形怪状生灵的，也有巨大龙族的残骸。鲜血汇成溪流，浸透了每一寸土地。

战争的废墟。末日般的景象。

但让林枫血液几乎冻结的，并非这惨烈的景象本身。

是在那尸山血海之上，凌空而立的一个身影。

那人身着玄黑龙纹帝袍，头戴十二旒冠冕，面容模糊在翻腾的煞气之后，唯有一双眼睛，猩红如血，燃烧着焚尽一切的疯狂与……快意。他手中握着一柄造型狰狞、不断滴落着金色龙血的巨剑，剑身嗡鸣，仿佛在享受着这场屠杀的盛宴。

而跪伏在那身影脚下的，是无数瑟瑟发抖、面露绝望的生灵。林枫看到了熟悉的面孔——苏月如、石猛、荆、沐清音、铁教头（！）、荒石堡的战士、海珠城的渔民……所有他曾守护、并肩作战过的人，此刻都匍匐在地，如同待宰的羔羊。

不，不仅仅是他们。目光所及，视野的尽头，无穷无尽，皆是如此。

那帝袍身影缓缓抬起了手中的剑，剑尖随意地指向下方的人群。

“逆吾者，亡。”

声音不大，却带着主宰众生、践踏一切的冰冷威严，响彻整个血色天地。

然后，剑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片无声的、绝对的寂灭。剑光所过之处，无论是人是物，是山是川，尽数化为齑粉，消散在血色的风中。连同他们临死前的恐惧、哀嚎、以及对生存最后的眷恋，一起被抹去。

林枫的心脏骤然缩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痛苦席卷全身。他想要嘶吼，想要冲上去，想要阻止这一切，却发现身体根本无法动弹，连声音都发不出半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在剑光下灰飞烟灭，看着苏月如看向他方向最后那一眼中的难以置信与深沉的绝望，看着石猛怒目圆睁却连同怒吼一起崩解，看着荆沉默地化为光点，看着沐清音凄然一笑随风飘散……

铁教头的身影再次出现，他挡在更多人身前，一如当初在据点。但这一次，那帝袍身影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铁教头连同他身后的一切，便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瞬间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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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戮龙记请大家收藏：()戮龙记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不——！！！”

林枫的灵魂在咆哮，在泣血。无边的愤怒、悲伤、憎恨、以及……一种令他颤栗的、冰冷的认同感，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智。

为什么愤怒？因为他在屠杀。

为什么悲伤？因为他们在死去。

为什么憎恨？因为那持剑者是暴君，是恶魔。

可是……那冰冷的一丝“认同感”从何而来？

画面再次切换。

帝袍身影高踞于白骨与鲜血铸就的王座之上，脚下是匍匐的万族。他伸出手，轻轻一握，远方一座巍峨的神山便轰然倒塌；他弹指一挥，一条奔腾的大江便瞬间断流。言出法随，众生俯首。一种掌控一切、支配一切的强大，一种随心所欲、再无束缚的自由，如同最甜美的毒酒，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看，这就是力量。”一个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直接在林枫灵魂深处响起，带着无尽的蛊惑，“无需妥协，无需隐忍，无需背负那些无谓的责任与道义。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天地万物，皆为我之玩物。这，才是强者应有的姿态。这，才是你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不是吗？”

“你忍受屈辱，你历经生死，你苦苦追寻力量，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再无人可欺你、辱你、伤你所在乎之人吗？”

“看啊，现在的你，做到了。一念可决亿万生灵之生死，一言可定乾坤之兴衰。所有的敌人都已化为尘土，所有的规则都由你书写。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不！不是的！林枫在心底疯狂呐喊。我要力量，是为了守护，是为了让世间再无“龙噬祭”那样的悲剧，是为了让人族能挺直脊梁，自由而有尊严地活着！不是为了成为新的暴君，不是为了践踏他人！

“守护？”那声音嗤笑起来，充满了嘲讽，“多么天真，多么可笑。你守护得了什么？铁教头死了，死在你面前！那些据点里的同伴，也死了很多！你拼尽全力，依旧有无数人因你而死！因为你不够强！因为你的‘守护’本身就是脆弱的谎言！”

“真正的守护，是绝对的掌控！是将一切威胁、一切不安定因素，都彻底扼杀在萌芽之中！是让这天地，按照你的意志运转！看看你现在，拥有了四把钥匙，拥有了龙族的力量，你已经触摸到了那无上的门槛……为何还要拘泥于那可笑的、自我设限的‘道义’？”

画面再次流转，这一次，是林枫熟悉的场景。他看到了海珠城的沐清音，在潮汐神殿的废墟上，对着他的虚影躬身下拜，眼中满是崇敬与……畏惧。他看到了荒石堡的岩山，在他面前战战兢兢，唯命是从。他看到了破晓组织的所有人，包括苏月如和石猛，都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他们的敬畏之下，深藏着无法言说的恐惧。

他成为了他们新的“神”，新的……“龙”。

而这，似乎正是最快、最有效实现“和平”与“秩序”的方式。以恐惧统治，以力量镇压，万籁俱寂，再无纷扰。

“不……这不是我想要的……”林枫的意识开始涣散，那猩红的帝王身影，那掌控一切的力量感，那终结一切纷争的“美好愿景”，与内心深处残存的坚守剧烈冲突，几乎要将他的灵魂撕裂。

“接受吧，这才是真实的你。放下那些无谓的负担，拥抱这无上的力量。你将成为这天地间唯一的至尊，再无人可令你痛苦，令你失去……”

诱惑的低语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他的理智。那帝袍身影似乎转过身，那双猩红的眸子穿透无尽虚空，与林枫“对视”着。

林枫看到了那双眼睛深处——无尽的孤独，冰封的情感，以及一种将万物都视为工具的、绝对的冷漠。那里面，没有铁教头牺牲时的无悔，没有苏月如信任时的温暖，没有石猛追随时的赤诚，没有沐清音选择时的决然，没有一路走来所见的、那些平凡生命在苦难中依旧闪烁的人性微光。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冰冷的黑暗。

力量的尽头，竟是如此的……荒芜。

“啊——！！！”

林枫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不是对外，而是对那即将沉沦的自我。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在那幻象中，他仿佛看到自己的双手，正渐渐与那帝袍身影持剑的手重合，沾染着同样的、洗刷不尽的鲜血。

“我追寻力量……是为了不变成你这样的人啊！！！”

轰——！

识海深处，那枚一直静静悬浮、几乎被血色淹没的“不动心莲”印，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清澈光辉！这光芒并不强烈，却无比纯粹，如同混沌初开时的第一缕光，穿透了层层猩红的怨念迷雾，照亮了他濒临崩溃的心神。

莲华绽放，清净无垢。

幻象中的尸山血海、白骨王座、猩红双眸，在这清净的光辉照耀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开始迅速消融。那蛊惑的低语变成了凄厉的尖啸，最终不甘地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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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戮龙记请大家收藏：()戮龙记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林枫猛地睁开眼睛！

冷汗浸透了全身的衣衫，他剧烈地喘息着，如同离水之鱼。石室内，龙怨晶依旧悬浮，但那股狂暴的怨念冲击已经退去，四把钥匙的光芒也恢复了平稳，只是显得黯淡了许多。

他成功了。在最危险的关头，凭借着一丝未曾泯灭的本心，以及“不动心莲”印的护持，他守住了灵台的最后一点清明，将那足以让他堕入无边黑暗的心魔幻象击碎。

但胜利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无尽的后怕与深入骨髓的冰寒。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幻象中那血腥的触感，那掌控一切的诱惑，那最终归于虚无冰冷的孤独……太过真实，真实到让他恐惧。

那不是外敌，那是他自己内心最深处的阴影，被龙怨晶无限放大后的模样。

力量的诱惑，对失控的恐惧，对无法承担责任的逃避，对“高效”达成目标的渴望……这些潜藏的念头，在龙怨的侵蚀下，化作了最狰狞的心魔。

“呼……呼……”

林枫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盘膝坐好，开始运转开源之力。这一次，他不再试图去炼化、驱除那些怨念，而是引导着清凉的开源之力，缓缓流遍全身，安抚着每一寸仍在颤栗的血肉与神魂。

他知道，危机暂时度过，但根源未除。四钥与龙怨晶之间的诡异联系，那扇被无意中打开的门，已经留下了缝隙。心魔已生，便如影随形。

未来的路，将更加艰难。

他必须找到彻底解决龙怨晶隐患，或者……与之共存而不被其吞噬的方法。

而在那之前，他需要更强大的内心，来镇压这头被释放出来的、名为“力量与野心”的凶兽。

石室重归寂静，只有林枫悠长而沉重的呼吸声，以及那枚依旧散发着不祥幽光的龙怨晶，在无声地诉说着万古的怨憎与……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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