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连山对雷迦的软性削藩,如同在已绷紧的弓弦上又加了几分力。调令发出不过数日,南线便传来了雷迦拒不奉命、并斩杀前往传令的使者、公然打出“清君侧,诛贺连”旗号的消息!这一次,雷迦不再是陈兵威慑,而是真的动了。
他留下部分兵力牵制许韦的朔方破军营,亲率主力两万余人,掉头北上,直扑庭州!沿途郡县,或慑于其兵威,或本就对贺连山统治心存疑虑,竟多有观望乃至开城相迎者。雷迦大军一路势如破竹,兵锋再次逼近庭州,声势远比上次更为浩大。
庭州城内,刚刚稍缓的气氛瞬间再次冻结,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贺连山在节堂内暴跳如雷,却又深感无力。他手中可直接调动的精锐,大部分都在西线与朔方陈望对峙,庭州守军数量与战力,均不及雷迦这支哀兵(打着为马骋报仇旗号)。
“贺连老贼!滚出来受死!”
“为少帅报仇!清君侧!”
城外,雷迦军的呐喊声震天动地,攻城器械已然架起,大战一触即发。
贺连山脸色铁青,紧急召集麾下将领商议,却多是面面相觑,拿不出万全之策。死守,恐难持久;出战,胜算渺茫。一时间,竟陷入了绝境。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荆叶主动请求觐见。
贺连山此刻心烦意乱,本不欲见,但想到她上次在城头化解危机的表现,还是挥挥手让她进来了。
荆叶依旧是一身素净,神色从容,仿佛城外那黑云压城的叛军与她无关。她行礼后,直接开门见山:“将军,雷迦悍勇,挟愤而来,其势正盛。若与之硬拼,纵能守住庭州,亦必元气大伤,届时朔方虎视在侧,西戎未必安分,北庭危矣。”
贺连山烦躁地打断:“这些本帅岂会不知!你有何良策,速速道来!”
荆叶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察的力量:“将军可知,为何雷迦此次进军如此顺利?沿途郡县,当真全是慑于其兵威吗?或许,其中不乏对将军处置马骋旧部手段心存疑虑、或是认为将军……无力稳定大局之人。”
贺连山脸色一变,这话戳中了他的痛处。
“因此,眼下首要之务,并非与雷迦决一死战。”荆叶缓缓道,“而是需向所有观望者证明,将军您,有能力稳住北庭的江山,甚至……能带来比雷迦更好的前景。”
“如何证明?”贺连山追问。
“驱虎吞狼。”荆叶吐出四个字,声音不高,却让贺连山浑身一震。
“你的意思是……”
“雷迦举兵,名不正言不顺,所恃者,无非其麾下悍卒与一股怨气。然其倾巢而出,南线必然空虚。将军何不以此为饵?”荆叶走到粗糙的舆图前,手指点在南线,“可密令仍在南线与雷迦残部对峙的许韦将军,不必再作牵制,可放开道路,甚至……佯装败退,诱使朔方破军营北上。”
贺连山倒吸一口凉气:“引朔方军入境?!此非开门揖盗?!”
“非是揖盗,乃是借力。”荆叶冷静分析,“许韦之目标,乃是雷迦这支北庭叛军。雷迦若回师与朔方军交战,无论胜负,皆必实力大损。届时,将军再以雷霆之势出击,或可坐收渔利。此举,一可借朔方之手重创雷迦,二可向天下展示,将军有魄力借用一切力量平定内乱,稳定大局。待内乱平息,再与朔方交涉不迟。毕竟,请神容易送神难,届时如何‘送客’,便是下一步的博弈了。”
贺连山死死盯着舆图,脑中飞速权衡。引朔方军入境,风险巨大,无异于与虎谋皮。但眼下,他似乎真的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坐视雷迦攻城,城破则万事皆休;与雷迦死战,胜亦是惨胜,败则身死族灭。荆叶此计,虽险,却可能是一线生机,甚至是一个扭转局面的机会。
“朔方……林鹿会同意?”贺连山声音干涩。
“韩偃先生尚在城中。”荆叶提醒道,“将军可与其密谈,陈说利害。对于朔方而言,一个内乱不止、实力大损的北庭,远比一个被贺连将军或雷迦统一、同仇敌忾的北庭,更为有利。助将军快速平定雷迦,符合朔方当下利益。至于后续……那是后话。”
贺连山沉默了许久,殿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城外隐约传来的战鼓声。最终,他猛地一拍案几,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断:“就依你之策!立刻秘密请韩先生过来!”
一场决定北庭命运的秘密谈判,在庭州城内、叛军围城的背景下,悄然展开。而献上这“驱虎吞狼”之策的荆叶,则安静地退回了自己的小院。她知道,自己投下了一颗足以改变局势的石子,接下来的惊涛骇浪,已非她所能控制。她只能等待,在这风暴眼中,祈祷这险中求来的生机,最终能照亮她和骁儿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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