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畔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庭州城内的硝烟却已渐渐沉淀。贺连山以雷霆手段清扫了雷迦叛军的残余,将那些投降或被俘的将领或收编、或处决,迅速稳定了庭州及周边地区的秩序。城头重新插上了代表贺连山权威的旗帜,只是这旗帜之下,笼罩的不再是马渊时代的雄浑,亦非马骋短暂的疯狂,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审慎的凝重。
节堂之上,贺连山端坐主位,下方文武分列,气氛微妙。经此一役,贺连山凭借平定内乱的威望和对军队的重新掌控,地位已然稳固,但每个人都能感受到,北庭这台战车已是伤痕累累,亟待修葺。
“韩先生,”贺连山看向被奉为上宾的韩偃,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逆贼雷迦已授首,内乱初平,多亏朔方林都督深明大义,出手相助。此情,贺连山铭记于心。”
韩偃拱手还礼,笑容温润依旧:“贺连将军客气了。北庭与朔方,毗邻而居,和则两利,斗则俱伤。林都督亦不愿见北地烽烟不息,生灵涂炭。如今内患既除,正是两家重修旧好,共谋安宁之时。”
“韩先生所言极是。”贺连山点头,他知道戏肉来了,“不知林都督对于两家未来,有何见教?”
韩偃从容道:“林都督之意,有三。其一,请贵方恪守承诺,即刻送还荆叶夫人与马骁小公子,使我方将士心安。”
贺连山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紧。送还荆叶母子,意味着失去一个重要筹码,但他之前确有承诺,且朔方刚助他平叛,此刻翻脸于理不合,更会失信于天下。他沉吟片刻,道:“荆叶夫人与小公子,乃我北庭贵客,贺连山自当妥善护送返回。只是如今道路初靖,恐有零星匪患,需稍作准备,确保万全。”
这是要拖延,韩偃心知肚明,但并未紧逼,只是微笑道:“将军考虑周详,理应如此。”
“其二,”韩偃继续道,“请双方即刻罢兵,各守疆界。西线陈望将军部、南线许韦将军部,皆可后撤三十里,以示诚意。同时,重开边境指定榷场,恢复商旅往来,互通有无,以苏民困。”
这一点,正合贺连山心意。北庭如今最需要的就是休养生息,恢复贸易能缓解物资匮乏,稳定民心。“可。”他爽快应下,“具体撤军事宜与互市地点、章程,可由双方将领及官员详细磋商。”
“其三,”韩偃目光微凝,语气稍稍加重,“为表长久和睦之诚意,林都督希望,北庭能公开承认此次内乱之因果,明确马骋之罪责,并与西戎野利狐大汗正式缔结和约,三方共保边境太平。”
这一条,触及了北庭的颜面与战略。公开马骋罪责,等于自揭家丑;与西戎和约,则意味着暂时放弃对西戎的压制野心。贺连山脸色微沉,节堂内其他将领也露出不忿之色。
韩偃察言观色,补充道:“将军,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稳定,重于颜面。廓清内部,方能凝聚人心;与西戎和解,方可专注恢复元气。且,若三方和约成,我朔方亦愿作保,确保西戎不再滋生事端。”
贺连山沉默良久。他知道,这是朔方在利用此刻的优势,为自身争取最有利的周边环境。但形势比人强,他若拒绝,朔方大军未必会真的退去,西戎也可能趁机报复,北庭将永无宁日。
“……好!”贺连山终究是务实之人,咬牙应承,“便依林都督之议!具体条款,再行细商。”
初步框架达成,韩偃心中一定,知道此行主要目的已基本达到。
而在那座已解除大部分封锁、但仍处于监视之下的小院中,荆叶也得知了谈判的初步结果。当听到贺连山原则上同意送她们母子返回朔方时,她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几分。自由,似乎触手可及。
阿萝为她收拾着简单的行装,脸上带着由衷的喜悦:“夫人,我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回家?荆叶微微一怔。朔方,那个她为之效力、也承载了她太多痛苦与希望的地方,真的还能算是“家”吗?林鹿会如何对待她这个失踪数年、还带着北庭血脉孩子的部下?朔方的那些姐妹、同僚,又会用怎样的眼光看她?
她低头看着蹒跚学步、咿呀学语的马骁,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孩子,是她在北庭屈辱的证明,却也是她活下去的支柱,更是连接北庭与朔方的一根微妙纽带。
“是啊,可以……回去了。”荆叶轻声回应,目光却透过窗棂,望向了南方那片广袤的草原,眼中既有期盼,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迷茫。
庭州的残局正在被慢慢收拾,而一幅以北庭衰弱、朔方强势、西戎归附为特征的新北地格局图,正在韩偃与贺连山的谈判桌上,被细细勾勒。这是一盘新的棋局,只是执子者,已然换了心境与筹码。
贺连山送走了韩偃,独自站在空荡了许多的节堂内,看着马渊曾经坐过的位置,长长叹了口气。赶走了豺狼(马骋、雷迦),却引来了猛虎(朔方)在侧窥伺。这北庭节度使的位子,比他想象中,还要沉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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